Tuesday, 16 February 2021

一個人的讀書

/ 林沛理


年半前離世的文評家和耶魯大學教授布魯姆(Harold Bloom)生前筆耕不斷,最新一本面世的「遺作」是厚達五百頁的《生命的燦爛之書》(The Bright Book of Life),書的副題是《不可不讀和重讀的小說》(Novels to Read and Reread)。對布魯姆這些「超級讀者」而言,讀書不只是要盡力理解書的內容,還要根據指示像按圖索驥那樣揣摩作者的用意,從而從作品中得到啟發與領悟。這樣讀書,已經超越一般閱讀的層次,布魯姆稱之為「engagement with the text」(進入文本)。

問題是時至今日,我們還需要有關《戰爭與和平》或《安娜·卡列連娜》是多麼偉大的「溫馨提示」嗎?有哪個嚴肅的讀者會不知道荷馬(Homer)、但丁(Dante)、喬叟(Chaucer)、塞曼提斯(Cervantes)和莎士比亞「不可不讀」?不管稱之為「生命的燦爛之書」還是「西方典籍」,布魯姆呶呶不休、說個沒完的總是那幾十本文學經典。如此一來,他犯下寫評論的兩個大忌,一是重複自己(repeating oneself),二是老生常談(stating the obvious)。

布魯姆無疑是讀書的權威,但我們真的需要有關閱讀的權威意見嗎?閱讀的初衷,就是讓我們逃離日常生活的權威(to escape from the authority of the everyday life)。日常生活的權威,包括金錢對我們的支配(the tyranny of money),也包括「應該做什麼」的耳提面命。

其實世上哪有不可不讀的書,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本「自己的經典」(a personal classic),一本「一個人的聖經」。讀書是與作者神交,是私密的個人體驗,兩心以外無人知。布魯姆窮一生的精力告訴世人應該「讀什麼」(what to read)和「怎麼讀」(how to read),其志可嘉;但對讀書採取如此「規範性的」(prescriptive)立場其實有點「反讀書」。今時今日,幾乎在生活的所有範疇從穿衣飲食到購物旅遊,都有網紅、達人和「influencer」教人做什麼和怎麼做,讀書變成了我們「行使自由的最後邊疆」(the last frontier of freedom),就請布魯姆這些大師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的確,讀書的「內向性」(inwardness)本質上是反權威的。評論家桑塔格(Susan Sontag)說,好的文學作品是「心教」(education of the heart)。它擴闊我們的眼界,讓我們對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以及人性的多樣化,持開放的態度。用桑塔格的話來說,就是「enlarge our sense of human possibility and what human nature is」。

小說家法蘭森(Jonathan Franzen)說,讀書會是個矛盾詞(oxymoron),因為讀書教曉我們的,就是怎樣一個人也過得開心(Reading teaches us how to be alone and happy)。這話有道理,真正懂得獨處的人必然懂得享受獨處帶來的「寂趣」(the pleasure of solitude)。《羅馬帝國興亡史》的作者吉本(Edward Gibbon)便說過:「我獨處之時最不寂寞」(I was never less alone than while by myself)。」

評論家伯克茨(Sven Birkerts)認為,閱讀孕育我們的自省能力,讓我們的心靈像照鏡子一樣看到自己的美醜。布魯姆以更權威、更極端的方式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沒有文學,人類的情感生活和內心世界(the inner life)根本無跡可尋。對這個明顯沒有讀過《紅樓夢》的權威人士來說,莎士比亞「發明」了人性(the invention of the human),一如佛洛依德「發明」了潛意識。

https://www.yzzk.com/article/details/新思維及其他專欄/2021-08/1612842348010/一個人的讀書/專題/薄評厚論

Thursday, 11 February 2021

大戶鬥散戶雙輸 雙方錯甚麼

GME事件是一個好好的金融課,除了「食花生」之除,還讓我們看看金融遊戲的操作。這次被喻為大戶鬥散戶的對賽,雙方都出了點問題而有所損失。

大戶方面,明顯被斬至一頸血。首先是要注意沽空本身並非看價值的遊戲,這是沽空行為盲點之一。價值與價格的偏差,俗稱「錯價」,那是價值投資者注意的東西,買入被市場低估的股票,期待價值回歸,這是價值投資的核心基礎。但反過來希望沽空被市場高估的股票而望其價值回歸,股價大跌,這個概念就出問題了。

正常買入股票,價格低處未算低,久久未能價值回歸,這也沒太大問題,可以一直持有等下去,時間是你的朋友。然而,沽空涉及孖展操作,股價被高估後可以更高估,或更更高估,100倍市盈率是瘋狂,1000倍市盈率是顛狂,總會跌下來吧,只是時間問題。但由瘋狂至顛狂這下子,沽空者可能已被call孖展,時間不一定是沽空者的朋友。

因此,一般來說,大戶選出的沽空對象,並不能單是股價被高估了。最好是該公司本身出了問題,是財困、假帳或違規之類,沽空後再出報告把這些「臭屎」問題揭開,於短時間來令公眾恐慌式拋售,這樣才算成功。

沽空比率也是一個重點,何解超過100%呢?賣出的貨比所有貨還要高,怎去平倉呢?被公開貼出來,全世界都知道,完全是一個弱點,難怪被有心人夾爆倉。

沽空並不單看基本面,還是注意技術層面的。例如該股票有否貨源歸邊,大股東是否現金足夠。記得以前敏華控股(01999)被沽空機構狙擊,該股票本身成交量低,散戶也很難買入,加上大股東現金充足,不時回購自己股票,其實不好惹。當時寫了文章記錄渾水如何被大股東還擊(見相關文章1),而今次GME則引來了Reddit網民,令大量資金買升,大戶同樣敗退。

意見普遍認為今次散戶大勝,更指有了互聯網把散戶的投資意向集中起來,這是未來金融新常態。然而,散戶也有點地方出錯。其中一點是誤判「散水」時分,1月尾最興奮,由(21日)約43元夾到(27日)近350元,越升越多人加入。可惜後來股價大跌,寫文時看看股價只有約63元,代表後來於高位加入跟風者帳面輸掉超過八成。

把一隻不值這個價的股票盲目推高,令大戶損失離場,但本身這個高股價難以維持,沒有好的退場策略,最後「散水」時出現人踏人。有了這個經驗之後,參與散戶會更小心、警惕、謹慎、顧忌,再來一次「吹雞」的話,能否成功呢?

另一個錯誤是散戶們低估了這個世界的陰謀,但這非戰之罪。早前分享過賭場「許輸不許贏」的故事(見相關文章2),這次散戶中段小勝後,被多個機構夾攻,包括交易平台Robinhood限制GME買盤、Google將接近10萬個Robinhood負面評分下架、Facebook封閉GME討論群組、Discord將WallStreetBets討論下架等,看來散戶們要認清對手,並不單止沽空機構這麼簡單。

http://www.cpleung826.com/2021/02/blog-post_7.html
https://www.cpleung826.com/2021/01/gme.html

Wednesday, 10 February 2021

我們的情緒是在跟誰對話

/ 洪仲清

「問題在於,我們無法離開他人活下去,但他人同時也會阻止我們前進。但我們又無法選擇忽視他人。事實上,人的言行不可能在沒有他人存在,在真空的狀態下進行,一定要有人扮演『對方』這個角色,人的言行的目的就是誘使對方做出某種回答。例如生氣,一個人沒辦法生氣。人會說出一些故意讓對方生氣的話,目的就是為了誘使對方做出回應。」

這是《阿德勒教你面對人生困境》裡的一段話,雖然有部分可能要修正,但大致上我很認同。以前我比較會因為自己犯錯而生氣,所以我是有一個人生氣的狀況。不過,硬要套用岸見一郎先生的說法,那麼,我就是我自己的「對方」也說不定。

最近我們對誰生氣?又引發了誰的生氣?我們的情緒,有沒有一個對話的「對方」?

我認識某位朋友,很喜歡激怒她的先生。因為她覺得她的先生都不願意溝通,所以想方設法,又琢磨在自己能接受的範圍內,在言語上讓先生不舒服。她希望講開來,她希望先生至少給她一點反應就好。

只不過,這變成了某種習慣,她先生還是依然故我。她也停不下來,一開口嫌棄就能一大串不喘氣。

我有時候會想,她會不會沒想到,她這麼做,可能比不溝通還糟。等到先生有動作了,可能關係就要準備破裂了,會不會她先生的情緒會累積到極限了?假設她已經「努力」了許久,家庭氣氛依然惡化中,那麼,現況真的讓她這麼不能接受嗎?

還有,她一定要先生改變,才會快樂嗎?她自己有沒有能力,讓自己快樂呢?

我不是她,我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回應。可是,她似乎正陷在對先生的怒氣中,不管她先生有沒有回應,她不斷在腦中盤旋的、想像的那些要跟先生講的話,是不是會讓她越來越氣?

「看待他人的態度,將會深深影響我們的人際關係。」

套用岸見一郎先生的這句話,有沒有可能,她心中不斷思考的,或已經說出口的話,正是影響婚姻關係的重要原因之一?

或許,她可以試試感恩?感謝先生還在這段關係裡?雖然現在的關係她不滿意,但還過得下去,這就值得感恩?

我這麼提,或許她會一下子沒辦法接受,也或許認為我過於白目都說不定。又或許,是我把她看得太淺了,說不定她很快就能試著感恩也說不定。

我看待她的方式,也影響了我跟她的關係。

有些情緒,在我們心中出現得莫明所以。會不會其實我們有個對話的對象,只是在現實中沒有辦法跟對方對話,所以只好留在我們心底,任由它滋生情緒?

我們可以藉著阿德勒博士的智慧,想一想,我們的情緒,到底是要跟對方講什麼話?希望我們的情緒,可以對我們珍愛的人,如實地說出「謝謝你跟我在這段關係裡」。

https://www.facebook.com/Psychologist.Hung/

Saturday, 6 February 2021

第八觀

/ 聖嚴法師


《觀無量壽經》第八觀,是觀「諸佛如來是法界身」,意思與《法華經》中稱述阿彌陀佛的「法界藏身阿彌陀佛」相同,而「法界藏身」即一切如來以十法界為身的意思。十法界是四聖六凡,十法界任何一界、任何一處,不管是凡夫界或聖人界,不管是世間或出世間,都是他的法身所在。

諸佛如來的法身是遍在、無處不在的,因此《觀無量壽經》接著又說:「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這一點蕅益大師也強調,是說眾生現前的一念妄想心,並沒有離開諸佛的法身,也可以說眾生的煩惱心與佛的心、佛的法身相同。但是諸佛怎麼會和眾生一樣有煩惱呢?其實心都是相同的,只是眾生因為心與煩惱相應,所以稱為煩惱心,而諸佛的心是智慧,稱為無上菩提心。那麼諸佛的法身究竟在哪裡?是在我們一切眾生的心想中。

念佛,與阿彌陀佛相應

念佛的時候,佛就在念佛的這一念之中,因此當我們念阿彌陀佛時,心就與阿彌陀佛相應,阿彌陀佛一切功德都變成我們的功德,現前一念心就能接通阿彌陀佛的無上菩提心,這就是所謂佛的不可思議功德。於是《觀無量壽經》鼓勵大眾:「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所以,當我們的心想著佛時,就具足了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這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佛具備的莊嚴身,轉輪聖王雖然也有三十二相,但是他缺少八十隨形好。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這二句話常常被禪宗的古大德引用,意思是說,如果我們的心在觀想佛,此時不僅我們心裡有佛,我們的心就是佛,佛就是我們;也就是說,在想佛時,當下這一念心就是佛。「一念相應一念佛」就是從這二句話延伸出來的:觀想佛時,當下這一念就與佛心相應,這時你就是佛,因此念念相應、念念是佛,此即「是心作佛,是心是佛」。如果前念想佛,第二念不再想佛,那前念的心是佛心,第二念的心則是凡夫眾生心。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念念念佛,或者念念觀想佛的原因。

經中接著又說:「諸佛正遍知海從心想生。」「正遍知海」是無上正等正覺的無上菩提心、大菩提心,也就是正等正覺的智慧,是一切智。這知海不是佛賜給我們的,而是「從心想生」。「想」是想念的意思;眾生想念佛時,佛的智慧就從我們的「念」裡生起來,所以這與一神教所說的「神賜我們生命」、「神賜我們天國」不同。而我們因為想著佛,是自己的心在想佛,自己的心當下就是佛,因此,我們應當「一心繫念,諦觀彼佛多陀阿伽度阿羅訶三藐三佛陀」,也就是念念一心一意繫念著佛、好好觀想著佛,觀想佛的無上正等正覺,也就是「多陀阿伽度阿羅訶三藐三佛陀」,就是無上正遍知覺,也就是觀佛的功德。

此外,也可以想佛的依報,即佛坐的蓮花、住的世界,譬如極樂世界的七寶蓮池、七重行樹等,不過更重要的還是要觀佛的功德;從佛的相好、佛的身相來觀佛的功德。

觀佛功德,練習觀空

佛像還有個形貌可以觀,可是佛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形無貌要怎麼觀呢?佛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大智慧、大慈悲,大慈悲就是度一切眾生的功德,由於他願意廣度無量無邊一切眾生,所以我們稱他為大慈悲父。他沒有先選好哪一些眾生要早一點度,哪一些晚一點度;也沒有說哪一些眾生要擺到下品下生,哪一些要擺到上品上生。佛看一切眾生都是平等的,重點不在佛度不度眾生,而是眾生要不要被度。佛已經沒有自我中心,所以也沒有一定要選擇什麼,只是眾生求度,他就去度。

我們常常聽人說眾生的「根性」、「根器」,眾生的根性有利、有鈍,有的則是在中間,一般人以為利根的人可以先得度、先成佛,鈍根的人則後得度、慢慢成佛,其實不一定,往往鈍根眾生比利根眾生還容易度。根性之說是指眾生有不同性格,因此有不同入門的方便,而不是佛事先看準了哪些人應該先度,哪些人慢慢度;哪些人放在蓮池中間,哪些人放到蓮池旁邊;哪些人蓮花給他大一些,哪些人蓮花給他小一點。蓮花的大小或在蓮池的位置,全看眾生自己心量的大小。

如果眾生的心豁然開朗,馬上就能見到極樂世界,見到的極樂世界就是大的、高的、莊嚴的。所以,我們觀阿彌陀佛是要觀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雖然阿彌陀佛是無量壽,但不是長壽的意思,他根本是無始無終,所以也無所謂長壽不長壽。我們自己的法身也是無量壽,因為也是無始無終。所以,如果能不被任何一個境界所限制,就已經在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了。

慈悲,是對一切眾生完全平等。眾生是有的,但是因為平等看待,就不會執著哪一個眾生。譬如現在有幾百位菩薩在這裡聽我開示,究竟我在度哪一個人?對哪一位說法?其實我沒有一定要度哪一個人,我對每一位菩薩都是相同地說。但是說了以後,有的菩薩在打瞌睡,我講十句,他半句也沒聽到,不是我不講開示給他聽,是他自己打瞌睡。有的人聽得非常認真,而且能照著去做,他得到的利益就大了。我不需要那麼麻煩,事先看一看,這個人我要多灌他一點,那個人可以少灌一些。「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我是平等地說法,諸位得到的益處不一樣,不是我說法的人有大小眼,而是聽法的人各有各的狀況。如果聽不懂或不想聽,表示因緣不成熟,可能是我講得不好,也可能是講的法正好不對機。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450期

Wednesday, 3 February 2021

最好的時光

/ 果然是大師

在《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中,作者米奇問他的老師墨瑞:「你難道不羨慕我?」羨慕他的年輕、他的健康、他的行動自如、如日中天的事業,以及還有許多可能的生命。

當時,米奇三十七歲,而墨瑞七十八歲;米奇健康強壯,墨瑞罹患不治之症,癱瘓從下半身逐漸向上蔓延;米奇正值人生巔峰、意氣風發,墨瑞正一步步走向死亡,除了吃喝、呼吸之外,其餘的一切都得依靠別人。這樣的墨瑞怎麼可能不羨慕眼前的米奇,以及米奇所代表的一切?

然而,他的老師卻是這麼回答他:「我自己也活過你這個年紀,我怎麼會羨慕你呢?」

在每個人的記憶中,總有一些難忘的美好時光,不論是孩堤時的天真單純、無憂無慮;學生時期的年少輕狂,或者與同儕好友之間小小的悲喜;做為新鮮人時事事都新鮮;初入社會時的初生之犢不畏虎;或者是曾經口袋空空,但夢想滿滿的歲月;或是那個集體貧窮,但民風淳樸的年代……因此,常常有人發出這樣的感嘆:「好懷念」、「那時多好多好」、「真希望時光倒流,回到某個時候!」

回憶總是最美、一去不回的總是最好,然而墨瑞卻清醒地對他的學生說:「我三歲、我五歲、我三十七歲、我五十歲……我活過這些年紀,我知道箇中滋味。」

回憶通常是經過記憶選擇的片段,也摻雜了回憶時的情緒、情感,因此,很多可能是被美化的結果。從佛法來看,生命的過程是苦樂交錯的,我們每個階段的生命,也無不是苦樂參半,無不有各個階段的課題,這便是莫瑞口中的「箇中滋味」――只要真實地活過、體驗過,沒有哪個階段比另一個階段更美、更好,每個階段都一樣珍貴,也都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新的生命階段來臨,就是接受、面對;舊的生命階段過去,就讓它過去,無需戀戀不捨,因為戀戀不捨也沒有用。

雖然世俗總是歌頌青春,一般人總是畏懼老、病,然而如聖嚴師父所說:「我們要不斷地警惕自己隨時隨地都處在老化的過程中,並且要好好利用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如此一來,雖然還是在生死大海裡不斷地老化,但至少能在短暫的生命中,粹煉出更深刻的意義,活得更有價值。」

因此,不管處在生命哪個階段,如果當下都能好好把握、都能真實地努力、體驗,最好的時光就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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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30 January 2021

我外祖父是立陶宛的民族英雄,但他也是纳粹

/ SILVIA FOTI

我在冷战期间的芝加哥长大,父母教导我要尊敬我的立陶宛文化传统。我们唱立陶宛歌曲,朗诵立陶宛诗歌;周六,立陶宛学校放学后,我会吃立陶宛风格的土豆煎饼。

我的外祖父乔纳斯·诺雷卡(Jonas Noreika)是我家族故事中一个特别重要的人:他是1945年至1946年反苏起义的策划者,后来被处决。他穿着军装的照片挂在我们的客厅里。现在,他不仅是我家的英雄。有街道、匾额和一所学校以他的名字命名。他被授予立陶宛最高的追授荣誉维蒂斯十字架。

2000年,母亲临终时要我接手为她父亲写书的任务。我热切地同意了。但是,当我翻阅资料的时候,我偶然发现了一份1941年的他签了名的文件,从此,一切都变了。我外祖父的故事比我所知道的要黑暗得多。

我了解到,我所相信的那个二战期间竭尽全力营救犹太人的救世主,实际上下令围捕了立陶宛他所在地区的所有犹太人,将他们送进一个犹太聚居区,在那里,他们遭受殴打、饥饿、折磨、强奸然后被杀害。立陶宛超过95%的犹太人在二战中丧生,许多人是在邻居的积极配合下被杀的。

突然,我不再知道我的祖父是谁,立陶宛是什么,以及我的故事如何自圆其说。我怎么可能兼顾两个现实?乔纳斯·诺雷卡到底是屠杀了成千上万犹太人的恶魔,还是为从共产主义者手中拯救国家而奋斗的英雄?

这些问题开启了一段旅程,使我明白了记忆政治的力量以及正确进行重新叙述的重要性,即使要付出更高的个人代价。我得出的结论是,我的外祖父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就像立陶宛一样——二战期间被纳粹和共产主义者争夺占领,后来在铁幕政治下被困了50年。

这样说的话,也许,立陶宛就像被苏联占领了50年的许多其他国家一样。在此期间,事实的真相被牢牢冻结:立陶宛人只被允许谈论二战期间被杀害的苏联公民。对犹太人受害者的提及被占领者抹去了。我愿意认为,假如立陶宛在二战后成为了一个自由独立的国家,它可能会承认它在纳粹大屠杀中扮演的角色。

纠正历史记忆原来是有危险的。当我公开质疑外祖父生平的官方故事时,我在芝加哥的立陶宛社区和立陶宛都遭到了中伤。我被称为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的特工。立陶宛领导人仍然相信,他们国家的身份认同靠的是执着于英雄的形象,就算牺牲事实真相也在所不惜。

乔纳斯·诺雷卡短暂的人生历经曲折,这就更有利于通过强调善行来掩盖罪恶。然而,罪恶太多了。

1933年,他是立陶宛军队的一名年轻士兵,写了立陶宛人抬起头来(Raise Your Head Lithuanian)——相当于立陶宛的《我的奋斗》(Mein Kampf)——煽动对犹太人的仇恨,作为解决立陶宛问题的方法。1941年6月,他领导了对苏联的起义,尽管他当时正与纳粹合作。7月,他下令杀害起义所在的普朗日镇的全部2000名犹太人。8月,德国人赞同由他来担任希奥利艾地区的区长,同月,他签署了命令,将数千名犹太人送上黄泉。在他任内大约有8000名犹太人被杀。

在立陶宛人现在颂扬的历史版本中,我的外祖父和其他像他一样的人被德国人强迫签署了这些文件。但是当我更深入地挖掘时,我了解到担任区长让他住上了该地区最好的房子,每月有1000马克薪俸,并且我的外祖母也有了一份工作。在我看来,这更像是诱惑而不是胁迫。

他确实反抗纳粹,但不是通过拯救犹太人,而是通过阻挠党卫军征兵。1943年3月,他被送进纳粹集中营。他于1945年1月获释,然后被红军征召入伍。那年晚些时候,他开始组织对苏联的叛乱,苏联人已经从立陶宛的解放者变成了占领者。苏联在翌年3月将他俘虏。他于1947年2月被处决,享年36岁。

将纳粹合作者转变为民族英雄需要四个篡改步骤。第一步,将所有责任归罪于纳粹,即使我的外祖父像许多立陶宛人一样自愿参加了对犹太人的屠杀。第二步,创造一个受害者叙事,质问一个犹太人杀手怎么会被送进纳粹集中营。第三步,诋毁与之相左的叙事是国家敌人进行的共产主义宣传。最后一步,拒绝接受两个看似矛盾的真相能够共存:诺雷卡勇敢地抗击共产党,同时参与了杀害犹太人的可耻勾当。

在花了20年研究他的生活后,我把我的外祖父称为纳粹,即使他从未正式加入该党。他与纳粹一起工作,以他们的方式行事,得到了他们的报酬,像他们一样憎恨犹太人,并像他们一样,促成了酷刑和杀戮。

立陶宛官员积极掩盖真相,是因为真相会让这个国家颜面尽失?或者他们是真的拒绝接受,他们的民主制度脆弱到无法面对自己的历史?不幸的是,这不仅仅是关于我的外祖父。他是整个民族故事的缩影,而这样的民族故事在东欧各地回荡。

时间的流逝创造了谈论真相的空间,但同时也增加了这样做的紧迫性,剩下的记忆在消失,又一代人将要离去。对黑暗过去的分析总是很痛苦的。但是,如果我们的历史以谎言为基础,我们将永远无法获得澄清和治愈。尽管后代可能不知道细节,但他们仍然会经历由父母传给孩子再传给孙子的情感痛苦。

我已经与我的外祖父和解。我发誓要通过见证真相来揭露他的罪行,并发誓要纠正立陶宛对大屠杀的记忆,部分是要求剥夺他获得的荣誉。当我们记住发生的事情并从中吸取教训以确保不再发生时,可能会促成立陶宛人与犹太人之间和解。也许承认这一事实将使立陶宛人拥有更健康的民族认同,并为我们的诗歌、语言、食物——而不是我们的黑暗的过去——感到自豪。

Silvia Foti 高中教师、记者,著有《The Nazi’s Granddaughter: How I Learned My Grandfather Was a War Criminal》一书。
/ 翻译:邓妍

https://www.nytimes.com/2021/01/27/opinion/jonas-noreika-lithuania-nazi-collaborator.html?_ga=2.204243024.1562257535.1611954814-1911778063.1603784113

Tuesday, 26 January 2021

一朝回到殖民地

/ 區家麟


二十多年來,香港人總會在回歸日、國慶日,或失驚無神隨時隨地聽到有愛國者喃喃念誦類似對白:香港回歸是「百年屈辱史的終結」,殖民統治時,香港同胞面對「帝國主義的惡行」和「殖民奴才的嘴臉」,只是「二等公民」,「沒有民主權利」,現在香港人「當家作主」、是「主人翁」……

論屈辱,一直搞不明白,如果殖民管治如此屈辱,為何半世紀前我們祖輩攀山涉水投奔怒海,冒性命危險,投入殖民地香港的懷抱;論屈辱,香港公務員回歸前被譽為天之驕子,效率超凡,新時代的特區公務員,現在人人要執筆劃押,叩頭表忠,屈辱意難平。國家屈辱史的終結,是個人屈辱史的開端。

至於「奴才嘴臉」哪個時代較輝煌?若以立法會為例,英治時期無疑很多奴才,但舉止優雅,最少裝扮得優雅;今天立法會如馬戲班表演,飛禽走獸亂舞,無知就是力量,鄙俗、赤裸、奴性的酸臭味濃得化不開。若觀政府高層,往日總督,如麥理浩或彭定康,還有強勢的時候,面對倫敦可以硬起來;新時代的林鄭月娥,抗疫只懂封區不敢封關,問她 BNO 想如何懲罰香港人,不知道;問她想如何改變選舉制度,也不知道,一切聽候北京發落,事事感謝中央。

論「二等公民」,香港人從來都是,今天前仆後繼逃難到外國,甘願受歧視,搶住做二等公民,為什麼?因為留在故土,選舉權沒有了、言論自由被割喉、BNO 有罪、不表忠有罪、選舉想贏都有罪、錢財隨時被凍結,幾時申請公屋都要先簽字擁護基本法?如此待遇,不是二等,是四等、五等;也不是公民,是賤民。

最好笑是,建制派大玩家開始吹風,要大改選舉制度,特首選舉甚至走回頭路,回到由權貴「協商」產生,與港督任命看齊才能有必勝保證;立法會 DQ 關卡重重,只剩下聽命的魚蝦蟹。什麼「民主權利」如風飛逝,什麼「比殖民地更民主」如大巴掌大巴掌狠狠自摑。尊貴的愛國者們,你的臉都腫了。

殖民時代,《天佑女皇》放在電視台深夜播放,殖民者不要你的愛,但培養了一群香港人,認同其價值,願意在小島上安身立命;新特區時代,《義勇軍進行曲》加碼日播夜播,惟恐你愛得不夠,但廿多年來倒行逆施,培養了一群離心的人民,也培養了一群自己也信不過的土共嫡系;要用人時,滿城盡是庸碌擦鞋仔,於是準備大舉引入北方金融才俊,佔領高位大換血,留島不留人。

一切以國安之名,就可以肆意妄為。往日大英帝國沒落時,不懼臣民離心,離叛條例幾十年不需用。今天強國崛起如日方中,卻天天歇斯底里疑神疑鬼,盡用法律武器,整肅異己。

辛辛苦苦廿三年,一朝回到殖民地,超額完成,請一起大笑三聲。

https://aukalun.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_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