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8 July 2018

從反對立場思考統考爭議

■ 莊仁傑

承認統考一事有所拖延,並遭許多人的反對(不只是友族,華人也有反對的聲音)。許多支持承認統考的人因此鼓譟而抨擊友族與當今希盟政府。

統考應該被承認的理由,許多人已經明確指出,所以筆者不再贅述。但是會從其他方面討論為何這事一波三折,並建議解決之道。

當今政府需要解決的問題很多,對於哪些問題需要優先解決卻莫衷一是。例如在政府行政方面,到底應該是先恢復地方政府的第三選票;還是推動議會改革,讓中央政府權力先下放到州政府,釐清中央、州與地方三個層級政府之間的分野?教育課題上,面對的問題也很多。電腦課、作業簿、大專法令、大學校園自治、統考等等,哪一個必須優先解決?這些事情各有各的緊迫和複雜程度,但資源畢竟有限,所以不可能全部問題都馬上解決,因此何者必須優先處理與如何處理等等,是需要思考與選擇的。

自詡巫裔社群保護者

雖然華社許多熱愛華教的人都認為統考必須優先解決,但是從其他人的角度看,這不是必須優先處理的,甚至是不應該處理的。

換句話說,認為統考必須馬上受承認的人所認為的「承認統考是合理的」,卻在其他支持者眼中可能並不那麼緊要,甚至在反對者眼中是不合理的。

也許統考支持者認為反對承認統考的聲音不合理,但是反對者眼中所見的統考,卻是個對馬來文的國語地位構成威脅,甚至對國民團結有害的事物,因此不承認統考是合理的。由於有不少反對者來自馬來族群,所以看看上個世紀至今以來馬來族群的歷史可能有助於我們理解反對者的反對原因。

上世紀初,國族主義(也作民族主義,nationalism)以及國族國家的建立方法(一個國族國家只有一族與一個語言)傳入東南亞。馬來西亞建國後,這些思維也滲入了馬來西亞的建國方程式中。雖然有人反對這個建國方程式,隨後也因應緊急狀態而有所調整,但實際上大方向仍是以馬來族群為基礎,消極同化他者(詳細的演變可讀一讀黃進發老師的《共業》)。

同時,巫統對馬來族群不斷強調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來製造危機感,形塑自己是馬來社群的保護者。這兩者導致了馬來族群對一切可能威脅到以馬來社群為基礎的馬來西亞國族概念的事物,都採取反對態度。因此,不以馬來文為主要語言的統考,也成為了反對的對象。

持同理心理解對方

此外,雖然我們要求換位思考,要求反對承認統考者站在我們的角度去思考,但是我們是否也能夠站在他們的立場去思考呢?

如果我們要求反對者站在無知之幕之後思考這問題:從平等的立場,要求政府承認,某一國家的某一族群團體所辦的,類似政府中學考試的文憑考試制度,是否合理(以及可能還要求默認這考試背後的教育制度的合法性)?我想許多支持者會說合理。

但是,如果我們也要求自己站在無知之幕之後,思考這一問題:某一族群所辦的擬政府文憑考試,不但不同於政府所制定的政策,並且對國語等看似有所威脅。你是否會同意政府承認這考試制度?對於這問題,統考支持者又會有怎樣的答案?如果無知之幕揭曉,你是馬來人,那麼你又會怎樣思考?

說穿了,這些問題都直指馬來西亞至今不斷受到過去的種族主義所困擾。要打開這些結,除了需要時間(可能需要一代人),更需要我們對他者有更多的瞭解和同理心,並且政策要有所改變。面對當今承認統考的反對聲音,一味地責備與謾罵,甚至辱罵反對者,只是會讓事情更加惡化。

曉之以理更有效

反之,如果以說理的方式、介紹統考和其相關教育制度(例如辦巡迴展覽或說明會等等),以及說明統考與其教育制度,和國家主流教育制度並行不悖;甚至結合其他非主流教育制度,爭取政府落實多元的教育制度的政策等等。想必,反對統考的聲音將減少。

對於這些建議,支持承認統考的人,是否願意親自做,讓自己的希望有落實的一天;或者仍然繼續一味地責怪他人,為何不承認統考,結果落實之日一拖再拖?

統考的未來會如何,就在支持者們的手上了。

http://www.orientaldaily.com.my/s/251812

Friday, 13 July 2018

學會獨處,也是一種能力

■ 周國平

有無獨處的能力,關係到一個人能否真正形成一個相對自足的內心世界,而這又會進而影響到他與外部世界的關係。

獨處不是寂寞,不是空虛,而是人生中的美好時刻和美好體驗。只有能夠抵禦喧囂,直面本心的人,才能真正體會。

人們往往把交往看作一種能力,卻忽略了獨處也是一種能力,並且在一定意義上是比交往更為重要的一種能力。反過來說,不擅交際固然是一種遺憾,不耐孤獨也未嘗不是一種很嚴重的缺陷。

獨處也是一種能力,並非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具備的。

具備這種能力並不意味着不再感到寂寞,而在於安於寂寞並使之具有生產力。人在寂寞中有三種狀態。一是惶惶不安,茫無頭緒,百事無心,一心逃出寂寞。二是漸漸習慣於寂寞,安下心來,建立起生活的條理,用讀書、寫作或別的事務來驅逐寂寞。三是寂寞本身成為一片詩意的土壤,一種創造的契機,誘發出關於存在、生命、自我的深邃思考和體驗。

獨處是人生中的美好時刻和美好體驗,雖則有些寂寞,寂寞中卻又有一種充實。獨處是靈魂生長的必要空間,在獨處時,我們從別人和事務中抽身出來,回到了自己。這時候,我們獨自面對自己和上帝,開始了與自己的心靈以及與宇宙中的神秘力量的對話。一切嚴格意義上的靈魂生活都是在獨處時展開的。

和別人一起談古說今,引經據典,那是閒聊和討論;唯有自己沉浸於古往今來大師的傑作之時,才會有真正的心靈感悟。和別人一起遊山玩水,那隻是旅遊;唯有自己獨自面對蒼茫的群山和大海之時,才會真正感受到與大自然的溝通。

獨處為了內在的整合

從心理學的觀點看,人之需要獨處,是為了進行內在的整合。所謂整合,就是把新的經驗放到內在記憶中的某個恰當位置上。唯有經過這一整合的過程,外來的印象才能被自我所消化,自我也才能成為一個既獨立又生長着的系統。所以,有無獨處的能力,關係到一個人能否真正形成一個相對自足的內心世界,而這又會進而影響到他與外部世界的關係。

怎麼判斷一個人究竟有沒有他的「自我」呢?有一個可靠的檢驗方法,就是看他能不能獨處。當你自己一個人呆着時,你是感到百無聊賴,難以忍受呢,還是感到一種寧靜、充實和滿足?

對於獨處的愛好與一個人的性格完全無關,愛好獨處的人同樣可能是一個性格活潑、喜歡朋友的人,只是無論他怎麼樂於與別人交往,獨處始終是他生活中的必需。在他看來,一種缺乏交往的生活當然是一種缺陷,一種缺乏獨處的生活則簡直是一種災難了。

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忍受絕對的孤獨。但是,絕對不能忍受孤獨的人卻是一個靈魂空虛的人。世上正有這樣的一些人,他們最怕的就是獨處,讓他們和自己呆一會兒,對於他們簡直是一種酷刑。只要閒了下來,他們就必須找個地方去消遣。他們的日子表面上過得十分熱鬧,實際上他們的內心極其空虛。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想方設法避免面對面看見自己。對此我只能有一個解釋,就是連他們自己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貧乏,和這樣貧乏的自己呆在一起是頂沒有意思的,再無聊的消遣也比這有趣得多。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們變得愈來愈貧乏,愈來愈沒有了自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交往是必需 但要掌握分寸

使一種交往具有價值的不是交往本身,而是交往者各自的價值。高質量的友誼總是發生在兩個優秀的獨立人格之間,它的實質是雙方互相由衷的欣賞和尊敬。因此,重要的是使自己真正有價值,配得上做一個高質量的朋友,這是一個人能夠為友誼所做的首要貢獻。

人們常常誤認為,那些熱心於社交的人是一些慷慨之士。泰戈爾說得好,他們只是在揮霍,不是在奉獻,而揮霍者往往缺乏真正的慷慨。

那麼,揮霍與慷慨的區別在哪裏呢?

我想是這樣的:揮霍是把自己不珍惜的東西拿出來,慷慨是把自己珍惜的東西拿出來。社交場上的熱心人正是這樣,他們不覺得自己的時間、精力和心情有什麼價值,所以毫不在乎地把它們揮霍掉。相反,一個珍惜生命的人必定寧願在孤獨中從事創造,然後把最好的果實奉獻給世界。

交往為人性所必需,它的分寸卻不好掌握。帕斯卡(Blaise Pascal)說:「我們由於交往而形成了精神和感情,但我們也由於交往而敗壞着精神和感情。」我相信,前一種交往是兩個人之間的心靈溝通,它是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所說的那種「我與你」的相遇,既充滿愛,又尊重孤獨;相反,後一種交往則是熙熙攘攘的利害交易,它如同尼采所形容的「市場」,既褻瀆了愛,又羞辱了孤獨。

人性複雜化的社會

社會是一個使人性複雜化的領域。當然,沒有人能夠完全脫離社會而生活。但是,也沒有人必須為了社會放棄自己的心靈生活。對於那些精神本能強烈的人來說,節制社會交往和簡化社會關係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夠越過社會的壁障而走向偉大的精神目標。

對於人際關係,我逐漸總結出了一個最合乎我的性情的原則,就是尊重他人,親疏隨緣。我相信,一切好的友誼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不是刻意求得的。我還認為,再好的朋友也應該有距離,太熱鬧的友誼往往是空洞無物的。

凡是頂着「友誼」名義的利益之交,最後沒有不破裂的,到頭來還互相指責對方不夠朋友,為友誼的脆弱大表義憤。

其實,關友誼什麼事呢,所謂友誼一開始就是假的,不過是利益的面具和工具罷了。今天的人們給了它一個恰當的名稱,叫感情投資,這就比較誠實了,我希望人們更誠實一步,在投資時把自己的利潤指標也通知被投資方。

從一個人如何與人交往,尤能見出他的做人。這倒不在於人緣好不好,朋友多不多,各種人際關係是否和睦。人緣好可能是因為性格隨和,也可能是因為做人圓滑,本身不能說明問題。在與人交往上,孔子最強調一個「信」字,我認為是對的。待人是否誠實無欺,最能反映一個人的人品是否光明磊落。一個人哪怕朋友遍天下,只要他對其中一個朋友有背信棄義的行徑,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他是否真愛朋友,因為一旦他認為必要,他同樣會背叛其他的朋友。與朋友交而不信,只能得逞一時之私慾,卻是做人的大失敗。

https://www.master-insight.com/%E5%AD%B8%E6%9C%83%E7%8D%A8%E8%99%95%EF%BC%8C%E4%B9%9F%E6%98%AF%E4%B8%80%E7%A8%AE%E8%83%BD%E5%8A%9B/

Thursday, 12 July 2018

天作孽與自作孽

■ 李怡

泰國「睡美人洞」救援行動,圓滿落幕。被困18日的12名少年和教練全部獲救。

6月23日,泰國清萊一個小鎮的少年足球隊隊員在教練的帶領下,去睡美人洞探險遊玩,想不到,一場暴雨突如其來,洪水倒灌進山洞,出洞的路被淹沒,迫使他們往岩洞深處走,結果,水位越來越高,他們就被困在山洞深處,與外界失聯。10天後,英國洞穴潛水專家Rick Stanton在離洞口4公里深處找到他們。被困洞中10天,沒有食物,只喝岩壁上的冷凝水,他們竟然還活着!但身體已逐漸凋零。

發現後即展開救援。由他們藏身處至洞口,滿是水和淤泥。泰國軍方海豹突擊隊一名救援人員在運送補給和氧氣的過程中,缺氧而犧牲。讓救援工作蒙上陰影。

困者被發現後,全世界最頂尖的洞穴救援專家、潛水專家紛紛奔赴泰國清萊。說着不同語言的幾百人救援隊伍,策劃人類歷史上最艱難的救援行動。

57歲的澳洲醫生Richard Harris有30年潛水經驗。他穿上潛水服,背着醫療器械和氧氣瓶,穿過峭壁和深淵來到這群孩子跟前,並留在那裏,給每個人作身體檢查,安排被救者的先後順序,他大膽決定先將最弱的孩子送出去,而不是把最有可能存活的救出去。他自己則留到最後。

6名澳洲警員被安排在最危險的一段護送受困者,就是困死泰國軍人的那一段,那裏是充滿泥垢、黑暗渾濁、無法透氣的水域。他們清楚知道執行這項任務有多大的生命危險。

被困的孩子堅毅、自重、互愛互助,聽從教練的指導,只喝岩壁上的冷凝水,不喝地上污水免受感染,盡量維持體力。被發現時展露笑顏,聽從安排,沒有爭先離開。

唯一的成年人是25歲的教練。他把自己為郊遊買的食物全部分給孩子們吃,自己沒吃一口。近10天,他幾乎沒有休息,一直在安撫孩子們的情緒。當救援隊找到他們時,教練是所有人裏面最虛弱的。與孩子們被找到後的欣喜相比,教練沒有笑容,他一直自責不該組織這次郊遊,把孩子們帶入絕境。

但是,焦急守在溶洞前的家長們,在接受採訪時,沒有一個人責怪教練,他們說,「如果沒有教練,孩子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教練已經做到最好了,沒有任何一點該被指摘。」


全世界的媒體連日關注這場現實版的「地心營救」,看到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在生命救援面前,沒有國界,沒有尊卑,受難者和救援者,永遠保持對生命的敬畏和珍愛!

同樣在泰國,幾乎是同樣的時間,在南部布吉,一艘載着87名中國遊客的旅遊船,遇風暴翻沉,41人遇難,6人失聯。泰國副總理巴逸表示:經過警方調查,造成翻船的布吉租船旅行社幕後老闆為中國人,此旅行團為非法的「零元團」。旅行社拒絕聽取氣象局風暴來臨的警告執意出海,造成災難。

同樣是自然災害,後者更有數十人死亡,卻極少人關注。因為,這意外讓人看到的是人性中不那麼好的一面:貪婪的零元團,不顧天氣警告的僥倖心理。《書經‧太甲篇》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上天降下的災禍,還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災禍,那就不能活命了。)清萊災難是「天作孽」,布吉災難是「自作孽」。

生命值得珍愛,生命也可以輕賤。

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daily/article/20180712/20447283

Tuesday, 10 July 2018

佛教對神的看法

■ Ajahn Brahm 阿姜布拉姆 

現在,很多人不喜歡有組織的宗教,這是佛教變得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你到任何一個佛寺去看看它們那些亂紛紛的儀式,就能發現我們極具資格作為「欠缺組織性的宗教」。

有些人甚至質疑佛教是否宗教。答案是:「是的。佛家是一種宗教……從稅務角度而言。」

從深入智慧的角度探討

佛教對神的看法是什麼呢?

有一次,我在一所本地大學的基督教講座上,跟我一位老朋友、也是某修道院院長合作演說。在提問時間,一名基督徒要求我解釋一下佛教對神的看法。

我可以很容易地引述佛教經典,或者老師傳授給我的說法,但那樣做只會是原地踏步。於是,我決定以另一深入智慧的角度,提供世界兩大宗教更和諧的方式回答那問題。

我說:「我的朋友,也就是坐在我旁邊的普萊西德修道院院長(Abbot Placid),他常告訴我他的核心信念:每個人都在尋覓神。我很尊重這個朋友,以至接受了這信念的真理性。這樣,我和其他佛教徒尋覓什麼呢?

我們尋覓平和、慈悲、真理、尊重、體諒,以及無條件的愛。要是這些就是佛教徒以及無神論者所尋覓的,而所有人都在尋覓神,那麼,神就必然是這些東西。神就是平和、慈悲、真理、尊重和無條件的愛。這就是佛教教義中的神。

那些非佛教徒都很滿意我的答案。

https://www.master-insight.com/%E4%BD%9B%E6%95%99%E5%B0%8D%E7%A5%9E%E7%9A%84%E7%9C%8B%E6%B3%95/

Monday, 9 July 2018

如何避免婦人之仁

■ 聖嚴法師

現在社會上很多人在做善事、做好事,這代表著我們的社會充滿愛心和溫暖。但是,慈悲必須和智慧配合起來,否則,雖存好心卻可能做了壞事,出錢出力的結果造成別人的困苦,反過來怨恨你。那是不會幫忙,以致越幫越忙。這種事情常發生,如何判斷,必須靠智慧。

智慧指的是經過調查、考察、客觀判斷之後所作的決定。有時候,即使是經過研判之後作成決定,也不一定是完全正確的。

智慧的意思是不為自己打算而做的好事。例如,有一樁事在你面前出現,你不以自己的利益為前提,也不特別為某個人、某個團體的利害得失考量,心平氣和地把前因後果弄清楚後,以純客觀的立場,所下的判斷。

有一些佛教信徒想要回饋社會,拿錢出來做布施,卻不知道怎麼做,就來問我怎麼辦。

我的建議是,就像你要把錢存放在銀行一樣,必須先調查那家銀行的信用比較好、資本比較雄厚,在國際上信譽如何,即使這家銀行倒掉,也有其他保險公司出面付給理賠,同時也得弄清理賠的數額。這樣你把錢存放在這個銀行裡,比較可靠。

將錢拿來做布施也是相同的道理。你事先得調查那個人、那個機關、那個團體、那個地區的那一樁真的需要幫助,你不要錯過;可是,一般人則是通過可信親友的介紹獲得資訊。經過調查之後,確信某些團體有信用,有長遠及整體的工作計畫,有完整的管理制度的話,那大概比較可靠。把錢捐給他們,參與他們,奉獻社會。這可以說是有智慧的布施。

當你要決定是不是該幫什麼人的忙之前,應該靜下來想一想,不要馬上作決定,除非你對這樁事、對這個人已經很清楚,才可以馬上作決斷,否則應該先仔細考察及考慮。

在做的時候,要把金錢的力量用在刀口上,不要錦上添花,應該雪中送炭。

要有智慧,並不是很簡單的事。智慧本身必須放下主觀的自我,同時要靠經驗的累積、心胸廣大、看得遠又看得準。

婦人之仁的現象就是不問就裡、只看現狀,凡是有人求助,便給予布施,造成更多好逸惡勞、不事生產而伸手要錢的人。這會為社會造成雙重浪費,既浪費了有用的財力物力,也浪費了寶貴的人力資源。

http://lightweb.uho.com.tw/articles3/96/2143.html

Tuesday, 3 July 2018

《詩經》:助力塑造中國思想的詩歌

■ Martin Kern

自古以來,《詩經》的影響力超群,沒有任何文本比得上。一位評論家稱,《詩經》是"匯集了人心與腦力的經典作品。"《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據說孔子曾親自編纂《詩三百》(由於《詩經》由三百首詩組成,因此又稱《詩三百》)。孔子從三千餘篇古詩中刪定,"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到西漢(公元前202年-公元9年)末年,傳習詩經的有《魯詩》、《齊詩》、《韓詩》和《毛詩》四家學派,解詩的方式各不相同。

正如荷馬史詩對西方的影響深遠,《詩經》的作用遠遠超越文學,對於中華文明的影響歷久彌新。這部詩集對教育、政治和公共生活都有影響:在古代的外事活動中,吟詩作詞是默認的溝通方式;詩集是哲學思辨中旁徵博引的源泉;是評價史實的讀物,往往在於諷刺批判;還是是啟迪道德的教材。從那時起,《詩經》就開始不斷影響中國社會,不僅在內容方面,還有表達形式。

流傳下來的詩集收錄進當時的四大家之一《毛詩》中,分為四個部分:160篇《國風》,74篇《小雅》,31篇《大雅》,和40篇《頌》。在《頌》篇中,公認《周頌》31篇的歷史最為悠久,據說可以追溯到西周(前1046年-前771年)初年。

《雅》的詩作篇幅都很短,是周代祭祀祖先的樂歌。儀式活動豐富多彩,並配有肉類、谷物和酒水等美味貢品。擊鼓、搖鈴、號角和管弦齊奏,舞蹈再現征服商朝的偉績。周代的君王借此莊嚴的詩篇讚揚祖先,陳善閉邪。簡言之,中國的詩歌源自宗教儀式。

接下來的《頌》篇配上儀式,有助於管理社會秩序。敬"天意"是中國古代政治中的重要部分。通過強調天意難違,詩經可以鞏固周朝的統治。和《頌》不同,《雅》中的許多詩篇宏大而寬厚,以歌頌周世;《雅》是記載周朝政治與文化的核心文本。像古老的《頌》一樣,《雅》平鋪直敘,對其講述的故事直指要點。

孔子與《詩經》

明顯更有難度的是《國風》,這是15個地區的歌謠,大致分佈在中國北部黃河沿岸。沒有一首詩篇是歷史敘事。有些看上去很簡單,比如寄托之歌,戀人在黎明時的別離之歌等。也有詩篇詠嘆農民抗議腐敗官吏的辛酸,征戰士兵的思家之苦,或妻子等待丈夫歸來的空惆悵。人類的想法與情感在這裏充分展現,所有解讀詩經的問題也從這裏開始。

1919年的五四運動力圖在兩千年後終於瓦解的帝國遺址上建立新民主主義的文學傳統。這時,中國又掀起一陣《國風》熱:這些民歌優美簡潔,反覆言說,彷彿是平民百姓的內心抒發。

《國風》的第一篇,也是最有名的一篇《關雎》,一首兩情歡洽之歌。但以往也是這麼理解的嗎?朱熹(1130年-1200年)就提出回歸詩詞本身,從漢代及以後的評論家評注的故紙堆中抽離,是名副其實的文學壯舉。有依據顯示,天朝的詩人與學者不同,他們往往知道如何從表面賞析《國風》,不多加考慮,通過那些對理想、愛情和怨恨的表達,喚起他們對大自然生動的想像。

沒有其它古文像詩經這樣受到珍視,也因此通過兩項並行的傳統保存下來:一是學者的評注和科舉制度,一是詩詞記誦和引典。值得注意的是,沒有古文獻顯示,《國風》是單純的民歌。相傳,朝廷官員從"裏巷"中"採"風,向皇帝匯報民間情況與百姓呼聲;據說,直到那時,採風得來的文本才改編為朝廷樂歌。然而,詩歌出自民間的那種篤信沒有根據;實際上,詩經在公元前221年秦朝建立前後頻頻用作引文,屬於貴族的教科書,是儒家遞相傳習的經典書籍《五經》。

據此傳統,每一行詩經可能都有不同的含義。一位漢代評論家認為《關雎》是文王(公元前1099年-1050年)與妻子相與歌詠;另一位評論家則認為是對周康王(公元前1005年-978年)的批判。後來,最近出土了幾份素簡絲帛手稿,可追溯到公元前4世紀至2世紀,這份手稿認為"《關雎》表達了卿卿我我的思想感情,抒發了以禮相待來提升道德情操的願望。"

通過詩詞、儀式和樂歌,儒學意在灌輸道德精微——詠頌詩經的形式便於記憶,有助於制定行為規範。詩經的詩和西方的詩歌傳統不同,往往是無名的,形式看起來很簡單。然而,詩詞背後的含義深刻。對詩經的解讀至今還有不同,尤其是《國風》。多虧解讀不一而同,才使詩經歷經考驗,流傳下來,沒有遭到刪減,也沒有淪為單純的表意工具。

《論語•為政》論詩經:詩經"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學詩經,"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同時"多識鳥獸草木之名";不學詩經,"無以言","其猶正牆面而立也"。

即使能誦《詩三百》:如果不能靈活運用達於政,"亦奚以為?"總之,詩歌(全都是無名詩)原本的意思為何,詩歌來自何處,這些從來都不是重點。重要的一直都是:如何為詩篇賦予新的內涵?

http://www.bbc.com/ukchina/trad/vert-cul-44598439
http://www.bbc.com/culture/story/20180525-the-book-of-songs-poems-that-helped-shape-chinese-thought

Monday, 25 June 2018

無敵與求敗

■ 王偉雄

獨孤求敗是金庸小說裏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物,雖然從未出場,卻魅力非凡,令人神往。相信不少讀者認為他代表了「無敵是最寂寞」的境界 ,連名字也表達了這個意思 --- 求敗,是因為無敵;無敵,所以求敗而不得;沒有匹敵的對手,因而感到孤獨。獨孤求敗在洞壁上用劍刻的幾句自述,似乎也應該這樣理解:

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鵰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見《神鵰俠侶》第二十三回)

然而,無敵不是會給人很大的滿足感嗎?如果追求的是無敵,既已無敵,為甚麼還要求敗?武功無人能敵,大可橫行天下,耀武揚威,開宗立派,一生受盡武林中人敬畏崇拜,為何反而遺世獨立、隱居深谷?無敵,為何會寂寥難堪?

現實世界中真的有追求無敵的人,是在某範疇內追求,不一定是武學,例如弈棋和競技運動;試問這些人在達到無敵之後(就當成為世界冠軍等同無敵吧),是盡力保持無敵還是努力求敗?假如保持無敵,是退隱不爭還是享受無敵的風光?相信答案很明顯,就是他們大多盡力保持無敵和享受無敵的風光,否則追求無敵作甚?

我認為獨孤求敗追求的不是無敵,而是在武學上不斷更上層樓。他天資過人,潛心苦練後,武功已超凡入聖;他不只是無敵,而且遠遠勝過所有學武之人,假如有武林人士排行榜,他自然是第一,但排第二的不是僅次於他,而是大大不如。獨孤求敗到達的武學境界已不為其他人所了解,因而感到孤獨 --- 假如他用五成功力已可輕易擊敗對手,對手又如何有能力了解他的十成功力是怎麼一回事?

獨孤求敗不是為敗而求敗,他醉心武學,不斷努力提升自己的武學境界,他求的是匹敵的對手,因為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會了解他的武學,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有能力迫使他進一步改進自己的武功。一個匹敵的對手當然有機會將他打敗,不過,獨孤求敗既然求敗,那就不會害怕被擊敗;假如他真的敗了,他的反應不會是「我給打敗了,不再是天下無敵了」,而是「原來我這一招竟然有這樣的一個破綻,怎麼我以前沒想到?這下好了,我可以如此這般改正,這套劍法便可臻完善」,或是「我雖然敗了,總算有機會使出十成功力,也見識了從未見過的精妙武功,於願足矣」。因此,即使他依然無敵,但假如僅次於他的高手大有人在,他是不會覺得寂寞的;對於獨孤求敗,無敵不一定最寂寞。

如果獨孤求敗追求的只是天下無敵,那麼,即使他真的無敵,也不過是一個膚淺的武夫而已。現實世界中有些人不是(在某範疇)無敵,卻自大成狂,自以為無敵,那就更明顯是膚淺之極了。

■ 王偉雄/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http://fishandhappiness.blogspot.com/2018/06/blog-post_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