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8 August 2026

Superheroes Are a Bore. Except This One

/ David Colman


自第一部《复仇者联盟》电影上映已过去14年,超级英雄早已令人厌倦。他们超凡的力量、可预见的近乎不灭之身,以及他们的载具或魔法能力让他们在多元宇宙间呼啸来去。所有这一切能跟外面的真实世界一较高下吗?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些东西真的能引发共鸣吗?

我们不需要那个来自氪星的美国精英先生,也不需要那个自命不凡、带着蝙蝠态度、花里胡哨的亿万富翁。联邦政府正与自己的人民、宪法、所有基本道义以及伊朗开战——连莱克斯·卢瑟恐怕都会对我们寡头们的无耻腐败感到汗颜。不,这不是超人能解决的任务,也不是复仇者、X战警、新复仇者及其他各路超级英雄团队能搞定的。当然,他们知道如何驱逐外星入侵者,但过程中也往往毁掉整座城市,让普通民众来收拾残局。

我们只需要一只蜘蛛。两周前,永远焦头烂额的彼得·帕克在《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再次登场,登陆北美近4500家影院,疯狂地周旋于超自然、爱情、财务和心理等多重战斗之间。他并未轻松过关,但一路轻松打破了北美影史首周票房纪录,突破5亿美元。全球票房本周末可能达到20亿美元。这一成功印证了我们许多人的直觉:如果你现在想要或需要任何超级英雄,蜘蛛侠是更好的选择。

说来有趣,因为按漫威的大多数标准,蜘蛛侠并不特别出众。他能爬墙,能射出蛛丝并借助它们的粘性荡行,拥有超强力量和蜘蛛感应。仅此而已。他不会飞;他之所以与纽约市紧密相连,原因之一就是他需要借助建筑结构来移动。把他丢在爱荷华州的玉米地里,他就只能步行。他不是不死之身,也会受伤。子弹不会从他身上弹开;新片中他甚至中枪住院。

他没有隐藏的高科技基地,没有无穷无尽的致命犯罪打击装备库。在《崭新之日》里,他只有一间阁楼工作室,自己制作装备。他也不算超级英雄里的帅哥。是的,新片中他有一身肌肉,但当他不得不在俄罗斯澡堂里脱掉战衣与黑寡妇会面时,他看起来仍然像个紧张的少年。

信不信由你,蜘蛛侠在诞生之前几乎注定被扔进废纸篓。20世纪60年代初,斯坦·李向他的出版商提出这个想法。得到的回应是:“斯坦,这是我听过最糟糕的主意,”2015年李在BBC广播4台回忆道。“首先,人们讨厌蜘蛛,所以你不能把书叫作‘蜘蛛侠’。其次,他不能是青少年——青少年只能当跟班。再次,如果他是超级英雄,就不能有个人问题——你不知道超级英雄是什么样吗?”但李拼凑出一个故事,并于1962年夏天在一本已停刊的漫画书的最后一期上发表,蜘蛛侠就此起飞。

这是因为蜘蛛侠的局限性使他更称得上超级英雄,而不是相反。他的有限性体现在犯罪打击职责和经典活动范围上——纽约市内的坏蛋,仅限于此。这是他未说出口的行动宣言中强有力的一部分:立足本地。做你的好邻居蜘蛛侠。而且,他身陷纠缠之中。是的,他有绿魔和章鱼博士这样的死敌。但他也有朋友和亦敌亦友之人,一个糟糕的老板,分分合合的爱情,以及他竭尽全力保护的秘密。这几乎描述了我以及我认识的每个人。

这正是我小时候爱上蜘蛛侠的原因。70年代末,我在威斯康星州乡村长大,那里远离任何能买到45转唱片或漫画书的地方,《密尔沃基日报》上有《神奇蜘蛛侠》。他是我唯一想象过自己成为的超级英雄——一个住在城里的年轻人,用紧绷的神经和蜘蛛丝努力撑起一切。

成为超人是不可能的。我永远不可能像布鲁斯·韦恩那样富有。但是,嘿,我擅长科学。说不定我可以在研学的时候参观一个实验室,被放射性蜘蛛咬一口,然后开始变异。这个幻想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任何经历青春期痛苦的社会性变化和困惑的少年男孩都能共鸣。(要是每个青春期都有一个超级酷的秘密,而不是一千个令人尴尬的秘密就好了。)

在《崭新之日》中,彼得·帕克终于成年了,但他仍在与同样的心魔斗争。这正是他此刻如此耀眼的原因:他令人耳目一新,没有被那些每天都在国家舞台上像蛇油一样兜售的肤浅、虚幻的权力幻想所感染。他不是贩卖深度思考和肽类补品的健身网红。他不是文化战争煽动者,教唆人们对着某个假想敌展示大男子主义和仇恨。他不是用黑钱撑起的科技巨头妄想狂,把自己捧上神坛,自封为人类救世主。这些自封的宇宙之主们的共同点在于,他们向你兜售一种你负担不起的超级英雄幻想——一个关于无限肌肉、长寿、财富或权力的梦,一个活出你真正潜力的梦。

蜘蛛侠活在此时此地——大致上就是在今天的纽约市——并且完全纠缠于随之而来的所有责任。相比世界大事,他似乎无足轻重。但话说回来,他确实有兴趣正视自己的错误,去做正确的事。
蜘蛛侠始终要面对的最大挑战是他那不幸的本叔叔常说的那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或许是当今那些手握大权之人应当考虑的事情。

/ 翻译:经雷
https://cn.nytimes.com/opinion/20260817/spider-man-brand-new-day-superhero/?utm_source=fb-nytimeschinese&utm_medium=social&utm_campaign=cur&fbclid=IwY2xjawTwTRlwZG9mAWV4dG4DYWVtAjExAGJyaWQRMXh6clNEeFNjWkdHS0NtTGJzcnRjBmFwcF9pZBAyMjIwMzkxNzg4MjAwODkyAAEetcFH4O_OIpLbona4Ch2M36fDe_OXUcicHGpiTx-CVh3xrAyu0EJuwkW7g7w_aem_Mj9FcUg6Ucy4SNxuLbOHSA

Thursday, 13 August 2026

慚愧、懺悔、感恩是照亮自心的光明

/ 聖嚴法師


一個人如不知慚愧和懺悔,便是不知自我反省、不知自我檢討、不知自我認識的人,這種人的內心是沒有光明的。光明具有照亮的作用,能對自己了解,也對周遭的人事清楚,即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道理。

為什麼知己在前,知彼在後?因為一個人如果對自己不夠了解,只知自己的優點,而掩蓋自己的缺點,就容易誇張了優點,變成驕傲、自大、自以為是的人,不但把自己的心光遮住,也容易歧視他人,這是愚蠢的人,必然不受歡迎,除非是基於利害關係,才會有趨炎附勢者的簇擁,否則這種人是不能以德服人的,並且由於自心無光明,也就不能以悲智照亮他人。

在一次禪七修行後的檢討會上,有一位非常優秀的知識分子,他才三十多歲就當了教授,他報告說,在參加禪七前,他自認為是很有道德、很有品格的好人,而且他周遭的人,也如此認同他;但在打完禪七後,才發現自己不是那麼好的人。因為過去他只知以自己的觀點去幫助人,很少考慮到對方真正的需要,忽略了被助者內心的感受。在禪七中師父開示,要尊重他人、體諒他人,不要把自己穿慣的鞋子給所有的人穿;他這才自我反省,原來過去的助人,其實只是在膨脹自己。

我讚歎他說:「你本來就是一個好人,在參加了禪七修行之後,更進一步,懂得自我反省、自我檢討,助人的存心會變得更踏實了。」他答覆我:「慚愧!慚愧!」

一個人在修行之後,能夠自知慚愧,懂得自我檢討,會使他的人格更為提昇,能使小的心光,變成巨大的光明,使感動人的力量更大,從而對他人產生道德感召。

民初四大師之一的印光大師給他自己一個封號叫「常慚愧」,意思就是經常覺得自己很慚愧。連一代高僧如印光大師,都常覺得慚愧,更何況是一般人呢?

在了解慚愧的意義後,請常用這個方法來反省自己的一切言行,那麼我們心地的光明便會愈來愈強,心光愈強,對自己及他人就愈有益。例如做母親的在教導孩子時,常常會在跟孩子講道理卻無效的情況下,動手打孩子,但往往在情緒較平復後,便後悔原先的舉動,此時如果能向孩子說明自己動手打他的緣由,並表明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孩子的憤怒、恐懼便能得到緩和。至於孩子的這一方,在被母親打了之後,也不應心生怨恨,而當反省自己,因為不當行為而導致母親的傷心難過,也應向母親表達他的慚愧心。

親子之間,如果能夠相互常存慚愧心,即使有任何衝突不愉快,也能化干戈為玉帛,親子的關係會趨於和諧,家庭便能安定、溫暖,對孩子的教育也較易成功。夫妻之間如果也能常存慚愧心,一定會是圓滿和樂的。

圖 / Jane Wu
https://web.facebook.com/photo/?fbid=1458213763006244&set=a.619833110177651

Friday, 7 August 2026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你以為的

/ 釋有暋


某居士在群組裡發了一段訊息,原本只是提醒大家:「明晚共修將提早十五分鐘開始,請大家準時到喔!」不久,有人回了一個字:「好。」

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回覆。但是,那位居士看著簡短的一個「好」字,心裡卻開始有點不安,心想:「怎麼只有一個人回覆?而且只用一個字?是不是覺得我太愛管事?還是上次開會時,我惹大家不高興了?」

那一個「好」字,本來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手機螢幕上,但是,當事人的想法一參與,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他開始替這個字加上語氣、配上表情,甚至補上一段前因後果。過了一會兒,這個「好」已經不再只是「好」,而很可能被解讀成:「你很煩,我只是不好意思說。」

如果當時有人問:「對方真的有這個意思嗎?」這位居士可能也答不上來。

這種情形,在生活裡太常見了。一個句點、貼圖、已讀不回,都可能讓人心裡上演好幾齣戲。

第六意識

唯識學中說到八識,前五識是眼、耳、鼻、舌、身與外境接觸時所產生。眼睛看見文字,耳朵聽見聲音,舌頭嘗到味道,身體感受到冷熱,這些都屬於直接的感官經驗。可是,真正讓我們開始判斷、聯想與推理的是——第六意識。

簡單來說,前五識比較像是接收資訊,第六意識則負責統整、理解和判斷。眼識看見對方只回了一個字,第六意識馬上開始解讀:「為什麼只有一個字?」耳識若聽見對方語氣重了一點,第六意識也會立刻聯想:「他是不是不高興?」所以,第六意識並不只是了知外境而已,它還會為外境賦予意義。

第六意識幫助我們思考、學習,以及理解人情世故。若沒有它,我們連一段話都無法理解,更不用說聽聞佛法以後,還能在心裡反覆思惟、反省自己了。

同時,第六意識也有一個習慣:它很喜歡補充劇情。它不滿足於「對方只回了一個好」這麼簡單的事實。它會問:為什麼只有一個字?為什麼不像平常那樣多說兩句?然後,它會從有限的資料裡,慢慢拼出一個看似合理的故事。這就是第六意識的分別作用。分別本身不是壞事。問題在於,第六意識常常分別得太快,它才剛開始推測,我們已經把推測當成了事實。

繩子與蛇

佛教裡有一個常見的譬喻:夜裡走路,看見地上有一條長長的物體,心裡立刻嚇一跳,以為是蛇。身體開始緊張,腳步停下來,連呼吸也急了。可是,等到燈光照過去,才發現原來只是一條繩子。

事實上,當時蛇並不存在。可是,在誤認的那一刻,恐懼卻非常真實。這就像我們在生活中遇到的許多煩惱,事情本身也許只是一條繩子,可是經過第六意識分別,就把它看成了蛇。

從以上例子來說,一個「好」字,也許只是夜晚裡的一根繩子,可是心裡的不安與揣測,迅速把它看成了一條蛇。其實,讓人不舒服的,不是對方的文字,而是我們附加在文字上的想像。用唯識學來解釋,前五識接觸到的是「現量」,即眼前的境界。第六意識接著推理、判斷,這就進入了「比量」。比量本來不是問題,問題是有可能推論錯誤,即演變成「非量」。夜裡把繩子看成蛇,或把一個簡短的「好」字讀成不滿,就是從推理走向錯誤認知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第六意識所生起的想法都要屏除,因為適當的判斷及提醒還是必要的。學習唯識不是要我們變得任何事都不分別,而是提醒我們,分別要有覺察,不能一分別就立刻相信,將之當成真相。

「事實」與「想」

在日常生活裡,我們首先練習把「事實」和「想」分開。

譬如,對方僅回了一個「好」字,這是事實。至於對方是否不高興,這只是第六意識的「想」。這個分開的動作很重要。因為第六意識的速度很快,我們還沒看清楚,它已經替事情下了結論。

大多時候,這些「想」往往會受到心情的影響。心情平穩時,一個「好」字也許只是普通回覆;心裡不安時,同樣一個字,讀起來就好像多了幾分冷淡。字沒有變,是看的人心情變了。外境並沒有改變,第六意識卻已經替它加上了許多解釋。

所以,第六意識並不是獨立地運作。它會和記憶、情緒、習慣一起活動。它把外境帶進來,又把心裡的想法帶出,兩者一碰,便形成了我們所經驗的世界。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太容易相信第一時間的判斷。

唯識學對第六意識的觀察很細緻。它不只是思想而已,也會牽動我們的身體和語言。《八識規矩頌》說第六意識「動身發語獨為最」,意思是說,在推動身體行為和語言表達方面,第六意識的力量最強。心裡若認定對方不滿,很快就會表現在臉色上,說話也會透露不悅的語氣。原本只是群組裡一個簡短回覆,最後卻可能變成一場人際摩擦。

修行樞紐

第六意識是修行非常重要的樞紐。每當遇到不如意的事時,我們可能透過修行而自我提昇,也可能隨著過去的業習而繼續反覆受苦。由此可見,第六意識若被煩惱帶著走,就會製造很多內心小劇場;若被佛法慢慢熏習,則能成為觀照與轉化的力量。

修行,是讓自己學會慢一點、清楚一點、謙卑一點。慢一點,才不會立刻被情緒牽走;清楚一點,才能看清「事實」與「想」之差別;謙卑一點,才會承認:「我現在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

這樣的練習看似簡單,卻很不容易。因為我們太容易覺得自己的感受就是證據。可是,即使感受是真實的,並不代表「想」一定正確。譬如,我們感到不安,這份不安是真實的。但對方是否真的不高興,仍需要更多因緣才能知道。

下次,當手機裡出現一個簡短的「好」,或對方沒有按照我們期待的方式回應時,不妨先放下手機,做幾次呼吸的覺察,讓心安定下來。也許幾分鐘以後,我們會發現,剛才心中上演的那一齣戲,其實只是第六意識「想」太多的結果。

能夠這樣提醒自己,心就不會那麼容易被第六意識所編造的故事影響。當我們的想法慢慢清明,我們看世界的方式也會柔軟一些。所謂修行,有時候,只是在回覆訊息以前,願意停下來看一看自己的心,那一念覺察,就已經讓第六意識沒有繼續往煩惱的方向前進了。

https://www.ddc.com.tw/product/magazine/prod.php?id=10915&type=b&type2=m1

Saturday, 1 August 2026

《奧德修斯》:榮譽、認清生命本質和歸途

/ 李練

男人無法繞開的《奧德修斯》式中年危機:榮譽、認清生命本質和歸途


這不是《奧德賽》影評。

這是一篇從這部講述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後,歷經十年漂泊,終於返回故鄉伊薩卡的電影裡;窺看不到絲毫英雄史詩般的波瀾壯闊後,反倒把它解讀為中年男人內心寓言故事的隨筆雜文。

奧德修斯為了盟約、榮耀與使命,響應希臘聯軍的召喚,離開妻子珀涅羅珀與兒子忒勒馬科斯,遠赴特洛伊戰場。在小小的領土裡,他是王。但擺在更強更大的希臘權力版圖裡,他僅僅是一片角塊。所以,他需要臣服和遠征。

走向未知的世界,承擔責任,建功立業,是絕大部分男人成長過程中,不可缺的追求。他們被眾人期待,自己也嚮往。安穩,不會讓男孩成長。出發,不僅是征服世界,也是重新認識自己;實踐所學,檢視自己的能力。

但男人一旦踏上旅程,也意味著一幕幕的考驗,將徐徐被揭開且無止盡。所有的成就與否,將離不開「時間」兩個字。那不會是一趟速戰速決的歷程。你必須經過漫長的等待和無數的考驗,面對各種誘惑和掙扎;然後在追求成功與享受榮譽的過程中逐漸迷失,找不到當初的自己,尋不著回家的路。

奧德修斯半輩子的成功與挫敗,是絕大部份中年男人的生命縮影;但最後的結果如何?是成功重返故鄉,或依然在命運嘲弄中繼續漂泊流離,卻因人而異。

【神怪不是敵人,而是內心的投射】

《奧德賽》中那些奇幻的遭遇,也許不只是外在世界的冒險。畢竟你我都無法重回3000年前邁錫尼文明末期的現場。

獨眼巨人、巨人族、女巫、海妖、神明與風暴,從心理層面閱讀,這些神怪為什麼不可以被看作是奧德修斯內心世界的投射?這些故事從來都只是奧德修斯自己敘述的片面之詞,沒有旁觀者參與其中,一個也沒有。

它更像是一個人在漫長漂泊後,重新梳理自己人生的方式。奧德修斯真正面對的,一直都不是什麼魔幻怪物,而是他自己。正如每個成長的男人所經歷一樣,你可以把所有的問題,都指向他人。但唯獨自己最清楚,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的因果皆是自己。

正如《神曲》的地獄,不只是地理空間,也可以是人的心理狀態。又如《浮士德》的魔鬼,不僅是外在角色,更是人的慾望。

【波呂斐摩斯:敗給自己的驕傲】

奧德修斯以個人睿智(或謀略,或狡猾)和魅力,攻陷特洛伊城牆,揚名立萬。之後回家途中,他遇到的第一個巨大考驗,是海神波塞頓之子,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一個蠻強的獨眼巨人。

奧德修斯先前在特洛伊,利用木馬屠城;親手踐踏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但他卻又自相矛盾地期待野蠻的獨眼巨人會遵守那套被他褻瀆玩弄過的「宙斯法則」。這種虛偽所帶來的因果報應,此刻還沒有讓他帶有絲毫罪疚感。

原著中,奧德修斯再度以智取勝。他成功逃離險境後,忍不住向巨人喊出自己的名字,狂妄地要向世界證明自己的偉大。結果,被刺盲的獨眼巨人向父親波塞頓祈求復仇,奧德修斯被詛咒,從此開始了漫長的漂泊。

打敗敵人並不算代表真正的獲勝。人,在獲得勝利後,實在無法謙卑。成功之後無法控制的驕傲,立刻就能讓我們一敗塗地。

【萊斯特律戈涅斯巨人族:世界並不仁慈】

之後,奧德修斯遇到萊斯特律戈涅斯巨人族(Laestrygonians)。船隊被摧毀,同伴被嗜殺。在前一刻,他又何嘗不是對更弱勢的群體殺戮、掠奪和欺凌?

巨人族告訴你,外在的現實世界就是如此殘酷,弱肉強食。世界並不因你的身份而憐憫你,也不會因你的理想而讓路。

成年的男人,必須接受叢林法則存在的現實。你強,你選擇踐踏別人的同時,其他強大的人也不欠你,他們更不需要為輾壓你而感到歉意。所以,當你再次義無反顧地變得強大後,其實你是有資格選擇憐憫他人的。

但是,你會嗎?

【喀耳刻:一個領導者的標竿】

艾艾亞島(Aeaea)的女巫喀耳刻(Circe),把奧德修斯的部下都變成了豬。

豬,象徵了人性的墮落。被貪婪和慾望所控制,因追求眼前的利益而身陷。人人擅長偽裝,可惜,即使穿上盔甲也經不起考驗。

這看似一個女巫處心積慮傷害人的故事。但為什麼這些部下不是變成老虎,獅子或黑豹?身為領導者的奧德修斯需要回答,這些人在十年光陰的耳濡目染下,活成了怎樣的樣貌?

戰爭摧毀了奧德修斯,也把隨從者都變成了野獸,逐漸失去人性善良的部分。你的不擇手段,狡詐和血腥,將會在歷史和別人的生命裡,留下伏筆。我們在事業和生活中的言行舉止與價值觀,都會潛移默化地塑造著周遭的人。

當奧德修斯認清這一點後,他才試圖重新承擔起一個領袖應有的責任與榜樣。

【塞壬的歌聲(Siren song):沒料到我所失的】

海妖塞壬(Sirens)唱出的歌,是人類最渴望聽見的答案。

沒有人可以抗拒這種誘惑,沒有人不想知道怎樣才能夠擁能無限的權力、知識以及洞悉預知命運未來的能力。這種貪婪是無窮,且致命的。一旦聽從之後,就會讓凡人不斷地在追求虛妄的目標,直到如誇父逐日一樣,勢窮力竭。

奧德修斯明知道這是危險的,但終究還是想憑自己的智謀竊聽,他把自己綁在桅杆上。然而當他從歌聲裡,知道自己最渴望的,就是自己曾經擁有過、卻已經永遠失去的東西之後,他痛哭了。

他對家鄉的思念、對特洛伊屠城的罪疚感,以及對戰死同袍的遺憾,皆是他內心深處「想抓卻抓不到的癢處」。

這都是每個男人在追求成功的路上所避不開的悖論。張開手,才能擁有新的成就。但同時也失去曾經牢牢握在手裏的依戀。

是稚氣和善良,換成了防備和懷疑。是犧牲了陪伴家人的時間,換來足夠的空檔應酬業務所需。是典當了許多尊嚴,才能博取了利益。有多少男人,走過半生風雨,能夠「回來依然是少年」?

【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人生選擇】

奧德修斯離開太陽神赫利俄斯的島嶼後,航行必須經過一條危險的海峽。一邊是六頭怪物,斯庫拉(Scylla),另外一邊是巨大的漩渦,卡律布狄斯(Charybdis)。

每個男人成長中,都會不止一次遇到這樣的困境。沒有兩全其美的答案,只能選擇承擔代價。奧德修斯選擇讓船靠近斯庫拉,犧牲了幾個人。

但你回望人生,多少次,你必須在兩個痛苦之間選擇較小的那個?

或許永遠不會有人能理解你,認同你,反而會指責你。但你卻仍然必須拿出勇氣,做出選擇,然後承擔指責和辱罵。你看清楚了人生的真相了嗎?這是奧德修斯領的孤獨,也是每個男人無法被理解的孤獨。

英雄是孤獨的。但不是英雄,也是孤獨的。何況這個世道,根本沒有所謂英雄。挺多你只能做一個不那麼壞的人罷了。願不願意也好,你總會不經意和刻意地,犧牲了別人,來成就自己。

奧德修斯開始從英雄的讚譽裡甦醒。風裡回顧。每個成功的背後,都有代價。接受代價,並承擔選擇後所帶來的代價;此刻,一天星斗對滿地江湖。

【冥界:與自己的罪疚相遇】

奧德修斯抵達冥界,見到死去的人。在這裡,他無法逃避過去,他需要面對過去。冥界象徵每個男人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內在審判。

我曾經做過什麼?

我曾經對其他人做了什麼?

因此,我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一個男人要向前走,必須要勇敢地回頭望。檢視自己不為人知,不光彩的一面。被譽為聖經章節裡充滿醒世智慧的《箴言》28章13節記錄到,「遮掩自己罪過的的,必不亨通;承認離棄罪過的,必蒙憐恤。」

【赫利俄斯神牛:失去原則和同伴】

來到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的島嶼,奧德修斯和同伴們都受到神明警告,他們不可傷害神牛。然而,在飢餓與絕望中,除了奧德修斯,其他人都把神牛屠殺吃了。最後,在神明興起的駭浪肆虐下,船毀人亡。這也造成了奧德修斯十年的孤獨漂泊。

這是人生一道殘酷的考驗。在貧窮、匱乏和飢寒交迫面前,守住底線和原則是否還需要?當同伴與你的價值觀背道而馳時,你選擇遠離還是隨波逐流?

考驗奧德修斯的,除了痛苦,還有對他人的失望。原來所謂英雄,領導,也僅僅只能管制自己。一切的服從,都是利益的計算。一切的同仇敵愾,也只能是暫時的。但你認清了生命和人性的本質,你會發現,原來沒有兩個「我」,也沒有所謂永恆的關係與盟約。人,是自私的。

在他人眼中,你的原則並非一文不值,只是角度問題,輕重緩急的考慮。然而,你得有鶴立雞群的勇氣。

沒有多少成年人會認同,原則守住了,才能保住完整的生命。

【卡呂普索:安逸是最危險的誘惑】

奧德修斯在奧吉吉亞島(Ogygia),渡過了漫長的七年,比之前各種神奇冒險的歲月,多了兩倍多。

卡呂普索(Calypso)沒有傷害他,而是給予了他最舒適的人生,包括愛情、美麗和療癒,甚至永生。這是中年男人最深的誘惑。

如果人生可以很安逸,為什麼還要回去伊薩卡?為什麼還要面對自己痛苦不堪的過去?為什麼還要自責和內疚?為什麼就不能放縱和逃避?

幸好奧德修斯知道,沒有勇氣承擔責任的人生,即使永生,也只是一種囚禁。

中年男人從青澀歲月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僥倖地到了某個階段,擁有了一些單薄的名利和物質後,絕大部份人,都很怕再冒險。在他內心深處,把奧吉吉亞島當成了終點,把能遺忘痛苦代價的蓮花,當成可以逃避現實的麻醉劑。

或夜夜笙歌,或大隱隱於市。

3年的海上迷失,是外在的困擾。7年的孤島逃避,是內在的PTSD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打擊。

卡呂普索是奧德修斯的藉口。你的藉口,又是什麼?

【雅典娜:最初,也是最後的良知】

無論是哪個男人,在一生追求成功的過程中勝利、犯錯或迷失,正如奧德修斯在整個旅途中,雅典娜都一直陪伴在旁,寧聽和對話。那是內心深處微小但有力度的聲音。

在神話中,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在電影裡,她代表理性、自我反省和對過去的懺悔。她一直提醒著他,不要失去自己。理性地面對自己,承認自己的弱點和過失,勇敢地重新出發,尋找回到最初的家鄉。

雅典娜象徵了奧德修斯內心仍未消失的智慧與良知。當奧德修斯最後坦然面對自己不完美的一切,凝視恐懼,懺悔和願意承擔後果後,電影裡的雅典娜陪他同聲一哭,也立即消失了。這隱喻著奧德修斯放下了英雄形象的包袱。

他曾經藉著各種神明鬼怪來合理化自己迷失的十年,來掩蓋自己種種不堪和罪惡感,來逃避各種人性醜惡所帶來的價值沖擊。到了最後,他不再把一切歸咎於神明與命運,而是接納自己。

他做出選擇,接受生命的本質,即使看清現實世界齒輪的操作,他也要找回初心,繼續擔當起需要扮演的角色和責任。最後,也是整部電影最高潮的一幕,奧德修斯做回自己,殺死了求婚者,奪回家庭與王位,但也留下新的血仇。因此他必須接受流放。

這是宿命。人可以逃離外在敵人,卻不能逃離自己曾經做出的選擇所附屬的代價。其實,這才是一個男人完整的生命旅程。

【歸途】

人生許多的勝利,可以是征服多少疆土,累積多少財富或得到多少讚譽。但隨之而來的,必定少不了誘惑、犧牲、隱瞞、失敗、罪疚與迷失。

走過人生一大半光陰的中年男人,夜闌人靜後,撫心自問,有多少人有勇氣面對過去,承認錯失,然後回到當初那個還沒有被世界完全改變的自己。

有多少中年男人,都曾如奧德修斯一樣,與諸神對話?

https://web.facebook.com/photo/?fbid=1976105073049537&set=a.109928653000531

Tuesday, 28 July 2026

難得糊塗

/ 果然是大師


有一個修行人欎低迦前去問佛陀:「請問尊者,世界有邊際嗎?」佛陀回他:「這個問題我不回答。」欎低迦追問:「請您說說看吧,世界到底有邊際?沒有邊際?還是非有邊際、非無邊際。」佛陀還是回他:「這個問題我不回答。」欎低迦仍不放棄:「那麼身體就是生命嗎?還是身體是身體,生命是生命?」佛陀同樣不回答。

欎低迦如是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佛陀始終不作回應。欎低迦不滿地問道:「為什麼您不回答我的問題呢?」佛陀這才說道:「我為弟子們說的法,是著重在解脫離苦之上,與這個無關的,我不說。」

欎低迦聽了,轉而問道:「那麼從您所說的法中得到離苦的,有多少人?比例佔了多少?」佛陀這麼說:「我用一個譬喻來說明吧。就像一座極堅固的城堡,想要出城、進城,只有一道門可以出入。我所說的法就像這道門,想要出離生死、出離煩惱,唯有經過這道門,我已經引導大家走向這道門了,然而,要不要走出去,是個人自己的事。我只知道,從過去到現在,乃至於未來,所有出離生死煩惱,得到解脫的人,走的都是這道門,除此之外,我是不會花無謂的心思在計算人數和比例上的。」

後來,佛陀的弟子摩羅迦也問了一樣的問題,希望佛陀能給一個更明確的答案,佛陀也更進一步強調:「我不回答這類的問題,是因為它們對修行沒有幫助,與正法不相應,不能帶來智慧與覺悟,不能讓人出離生死煩惱,所以我不說。」

佛陀一生四十九年所說的法,做為佛子,多生多世都難以學盡、修盡。佛陀更曾說過,他所宣說的法,如他手上的樹子那麼少,而他所知的法,卻如樹林裡的葉子一樣多。即便如此,佛陀也承認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有度不了的人。

大覺智者佛陀是如此,那麼我們一般凡夫呢?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相對於無盡的時空,一般人短短數十載的生命,所知所見必然有我們的侷限,這是理所當然的,也是大多數人願意虛心承認的。

既然我們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那麼,落實到生活之時,在面對與我們的價值觀、與我們的所知所學相左的人、事、物時,是否我們只能固守自己的眼光與立場?還是可以當成是生命經驗的擴展?

對於別人的錯誤,是否需要看得這麼清楚、盤點得這麼精明?甚而貶抑他人,話說得不留一點餘地,還是,我們可以當成是一個增長我們的福德與智慧的練習題?

「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這是清朝才子鄭板橋向一位隱逸的高人致敬的題字,在這個眾聲喧嘩的時代,看著不覺身心一陣清涼。

拜教育、資訊、科技所賜,現代人普遍聰明,人人心裡自有一套是非對錯的價值觀,所以更加難得糊塗。然而,就像廣欽老和尚教示弟子的:「看到不對的事情,或不如法的人,能夠心理明白,而不表現出來,那才是真功夫。」

其實,回到佛陀的教導,對於修行無益的言論和行逕,不能讓自己和他人解脫煩惱的言論和行逕,不要太過聰明,或許,才是真智慧。

https://web.facebook.com/photo?fbid=4169328349783259&set=a.443873544444277

Thursday, 23 July 2026

Network School:解读马来西亚森林城市的争议

/ Chuah Bee Kim


【新山讯】Network School创始人Balaji Srinivasan称,马来西亚面临失去超过5亿令吉(1.23亿美元)计划投资的风险。

此前,移民局对其位于森林城市的校区进行检查,这促使他暂停了进一步的投资,并等待有关方面保证类似事件不会再次发生。

Srinivasan于周四(7月16日)在X平台发文称,该组织准备与马来西亚政府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承诺遵守法律并尊重国家主权。

他还在寻求与首相办公室会面,以商讨该组织在马来西亚的未来命运。

据他透露,Network School迄今已在该项目上投资超过1亿令吉,旨在“使其对初创企业更加友好”。

该学校入驻森林城市时承诺,将为这个陷入困境的开发项目带来全球技术专家、初创企业创始人以及新的活力。

发生了什么?

此前有视频在Threads平台流传,声称有以色列国民使用他国护照参与Network School,这引发了一项联邦调查

马来西亚内政部表示,正在调查与该学校有关、据称使用第二本护照入境的人士。

内政部补充说,这些人可能也违反了其入境签证的移民规定。未经内政部许可,以色列护照持有者不得进入马来西亚。

首相Anwar Ibrahim已表示,任何被发现的以色列国民都将被驱逐出境。

到目前为止,移民局表示尚未发现有以色列国民参与Network School的证据。调查仍在进行中。

移民局周五表示,在Network School接受检查的大多数外籍人士持有社交签证,而其中10人(包括美国、俄罗斯和澳大利亚国民)则持有DE Rantau游民通行证计划下的专业探访准证。

在此之前,有关部门于周二对该校位于森林城市的场所进行了联合检查,期间共检查了来自40个国家的266名外籍人士和两名马来西亚人。

内政部表示,正在审查参与者的身份、旅行证件、移民准证,以及他们申报的入境目的是否与其实际活动相符。

就在三个月前,据报道,数字部长Gobind Singh Deo曾到访Network School,并在社交媒体帖子中将森林城市描述为“一个全球科技人才的新兴目的地”。

截至发稿时,该帖子已无法访问。

对于《商业时报》(The Business Times)提出的询问,即数字部或其下属机构是否曾为Network School在森林城市的建立提供便利或任何形式的政府支持,该部门在截稿前未予回应。

谁是Balaji Srinivasan?

现年46岁的Srinivasan是一名美国企业家和投资者,曾担任Coinbase的首席技术官。

他还曾是风险投资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的普通合伙人,并创办了多家科技初创公司,其中包括在2018年被Coinbase收购的Earn.com。

在他2022年出版的《网络国家》(The Network State)一书中,他提出基于互联网的社群可以建立实体领土,并最终寻求政治承认。

什么是Network School?

Network School将自己描述为一个位于森林城市的住宅式“创业社群”,会员费为每月1500美元起。

它集初创企业孵化、讲座、健身和社交于一体。截至2025年9月,已有近400名参与者在该校学习,其中许多是企业家。

高等教育部表示,Network School并未注册为私立高等教育机构,也没有与任何公立大学或已注册的私立高等教育机构有合作记录。

该部了解到,该组织实际上是作为一个为科技企业家、投资者和数字从业者服务的私人住宅社区和共享办公空间来运营。

森林城市在周三的一份声明中表示,将与当局全面合作,如果发现任何违反法律、移民规定或合同的行为,将采取相应行动。

谁批准并监管这所学校?

尽管高等教育部作出了澄清,但目前仍不清楚是哪个政府机构批准、监督或监管Network School的更广泛业务。

《商业时报》(BT)已向移民局询问所使用的准证类型、是否获得了任何特殊便利,以及管辖双重国籍人士的相关规定。

此事为何重要?

除了眼前的调查,这场争议还暴露了围绕新型科技社群的监管灰色地带,这些社群结合了住宿、初创企业孵化、教育和国际流动性等多种功能。

JS-SEZ Monitor的创始人兼首席分析师Nasser Ismail告诉BT,如果这场移民争议促使当局放缓不相关的加密货币、人工智能和数字人才项目,就可能造成“监管蔓延效应”。

他表示:“可预测的执法能增强投资者信心,而宽泛或临时的限制则会削弱信心。”

他补充说:“更大的声誉风险不在于马来西亚进行调查,而在于投资者无法确定规则的界限、负责的机构,以及这些规则是否会因公众压力而改变。”

“如果处理得当,Network School的争议可以成为催化剂,促成一个更具投资吸引力的监管模式,而不是导致创新倒退。”

https://www.businesstimes.com.sg/zh-hans/international/asean/network-school-malaysias-forest-city-controversy-explained

Tuesday, 21 July 2026

合格的自己

/ 福澤喬 Joel Fukuzawa


一個國家如何要求人民成為「合格的自己」?美籍華裔記者馮哲芸在《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中,沒有從經濟成長率、軍事競爭或外交口號切入,而是把鏡頭對準維權律師、少數民族教師、穆斯林居民、網路紅人與城市青年。這些人的生活看似彼此無關,卻都碰上同一道界線:當個人的語言、信仰、文化記憶與政治判斷偏離官方標準,國家會容許多少差異?

書名翻轉了毛澤東時代「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政治口號。一名受訪者告訴馮哲芸,今天的中國只允許一種顏色的花盛開,那就是紅花。這句話貫穿全書,也點出習近平時代身分治理的核心。官方對「中國人」的想像愈來愈單一:以漢族文化為中心、使用標準普通話、宗教活動服從黨的管理,並在政治上支持國家所設定的民族復興道路。

不符合這套標準的人,面對的往往不只是行政管理。新疆維吾爾族家庭遭遇拘禁與骨肉分離;內蒙古的母語教育被壓縮,教師因堅持蒙語教學而流亡;青海、寧夏等地的清真寺被拆除阿拉伯式圓頂,宗教建築被改造成官方認可的「中國化」樣貌。法律工作者、公民記者與民主倡議者則在監控、吊銷執照、拘捕與長期騷擾中,逐漸失去公開發聲的空間。

馮哲芸描寫的並非抽象制度,而是一套會進入教室、法庭、家庭與宗教場所的日常權力。書中呈現的中國,社會仍然複雜而有活力,只是這些差異正被國家機器持續修剪,直到所有人看起來都像同一種花。

馮哲芸二十二歲抵達北京時,正值 2015 年「709大抓捕」發生後不久。近四百名維權律師與民間倡議人士遭到約談、拘留或起訴,這場行動成為她理解中國法治轉向的重要起點。此後近十年,她見證習近平權力集中、新疆大規模拘禁、香港民主運動遭鎮壓,以及新冠疫情期間嚴密的封控與數位監管。

她在書中追蹤一名化名「楊」的前檢察官。楊出生於文化大革命年代,年輕時相信法律可以維持秩序,也曾參與可能把被告送上死刑台的案件。進入體制多年後,她逐漸看見司法如何服從政治,最後轉任維權律師,替社會底層辯護。她曾經起訴的人,後來可能成為向她求助的當事人;她曾經信任的制度,也反過來威脅吊銷她的執照。

另一名律師任全牛,因代理「十二港人案」等敏感案件而失去執業資格。這些遭遇顯示,法律在中國並未消失,而是被重新安排用途。法條、程序、聽證與行政處分依然存在,卻逐步成為篩選異議、迫使服從的工具。權力不必每次都動用公開暴力,也能透過執照、工作、戶籍、簽證與家人安全,讓一個人失去行動能力。

馮哲芸自己同樣活在監控之下。她採訪新疆兒童與海外異議人士時遭到跟蹤,受訪者被恐嚇、解僱,甚至在訪談期間遭拘留。身為華裔美國人,她有時因外貌較不容易引起地方人員注意,卻也更常被官方民族主義言論指為「背叛者」。中國最終拒絕續發她的記者簽證,她只能把採訪基地移往台北,後來返回華盛頓。

外國記者陸續離開後,外界更難直接接觸中國社會。失去第一線觀察,不只讓報導變得貧乏,也使國際社會更容易用官方聲明、衛星影像與地緣政治推測來理解中國。資訊愈少,猜疑愈多,政策判斷也更可能偏離真實生活。

《唯紅花綻放》最有力量的部分,在於它沒有把中國人寫成被動而沉默的群體。國家控制深入社會,民間仍會尋找縫隙。有人保存母語,有人替陌生人打官司,有人用黑色幽默嘲弄現實,也有人把無力感轉化成網路流行語。

廣西男子周立齊因一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意外成為網路名人,是書中極具荒誕感的案例。他原本只是因偷車入獄的受刑人,出獄後卻發現自己已被網民塑造成「竊.格瓦拉」,甚至進入流量與商業合作的世界。這段故事看似與國家認同無關,卻反映中國網路文化的矛盾:審查系統能在短時間內刪除敏感內容,民眾也能迅速創造暗語、迷因與角色,把官方無法容納的情緒重新包裝。

「躺平」、東北文藝復興、女性主義社群與各種地方文化,也在相似環境中生長。這些現象不一定構成直接的政治反抗,卻讓人們暫時擺脫國家規定的成功模型與身分框架。當公開批評可能付出沉重代價,自嘲、隱喻與次文化便成為保留判斷力的方法。
馮哲芸對這些人物的書寫,也修正了外界習慣把中國社會簡化為「政府與異議人士」對立的視角。許多人不會走上街頭,也不會公開挑戰政權;他們可能一面配合制度,一面在家庭與私人生活中守住自己的語言、信仰或記憶。這些選擇不夠戲劇化,卻更接近多數人在高壓環境中的真實處境。

對北京而言,這類故事之所以敏感,正因為它們削弱了黨國壟斷中國文化定義權的企圖。中國文化並不只存在於官方博物館、宣傳影片或民族復興口號裡,也存在於被拆改的清真寺、流亡教師保存的母語,以及網民不斷翻新的笑話之中。只要這些生活仍被記錄,單一版本的「中國人」就很難成為唯一答案。

《唯紅花綻放》的繁體中文版由台灣出版社發行後,書中談論的控制機制很快在香港出現具體回聲。2026 年 7 月 15 日,香港警務處國家安全處與海關搜查旺角及太子的「留下書舍」與「田園書屋」,並以涉嫌作出具煽動意圖的行為拘捕五名書店負責人及員工。警方帶走多箱書籍,案件據報與海關攔截自台灣寄港的《唯紅花綻放》有關。

「留下書舍」由前媒體工作者創辦,遇襲前一天才宣布將因財務壓力與難以掌握的政治紅線結業。書店尚未正式熄燈,國安人員已先上門。現場畫面中,一名穿著「我是書店店員」黑色上衣的女子被反鎖雙手押上警車,讓販售書籍這件原本平常的工作,成為香港政治轉變最直接的象徵。

這次行動並非孤立事件。香港在 2024 年通過《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後,殖民時代留下的煽動罪被納入更完整的國安執法架構。檢方毋須證明出版物曾引發暴力或公共混亂,只要認定內容可能煽起對政府、司法或執法部門的憎恨,出版、輸入與販售者都可能面臨刑責。此前,一拳書館、獵人書店等獨立文化空間也已遭搜查,政治傳記、漫畫與評論書籍陸續成為扣押目標。

香港曾是華文世界重要的出版與資訊轉運中心。許多無法在中國大陸發行的書,仍可在香港出版、販售,再流向海外華人社群。如今,海關攔截境外書籍,國安部門追查書店與員工,審查已從書架一路延伸到物流、進口與個人刑責。出版業者面對的問題,不再只是哪些書能賣,而是無人知道下一條紅線會畫在哪裡。

馮哲芸原本想記錄中國境內被壓低的聲音,這本書後來卻讓香港書店員工失去自由。事件替全書寫下殘酷的現實註腳:國家要求紅花整齊盛開時,最先遭到剪除的,往往是那些仍願意保存不同顏色的人。

書名: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作者: Emily Feng(馮哲芸)
譯者:洪慧芳
出版社:衛城出版
https://web.facebook.com/photo?fbid=1634639835331677&set=a.2092793778677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