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4 April 2019

講格調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

/ 梁文道

過去幾年,常有我所熟悉或者認同的那個世界,正在我眼前逐片崩潰的感覺。當然,換一個角度來說,其實就是我過時了,我所相信的一切都不再有效,也都不再有意義了。比如說直到今天,我仍然有一種很土氣的想法,覺得一個稱得上是政壇領袖的人物,應該要有點起碼的格調。我所謂的「格調」可能不太容易說得清楚,但大體上那是一種言語行為的風格;以及更加重要的,支撐這種風格的人格基礎。

比如說去年逝世的美國參議員麥凱恩,他年輕的時候參加過越戰被俘,在有「河內希爾頓」之稱的火爐監禁所內慘遭酷刑,儘管受到棍棒甚至刺刀的攻擊,左肩破碎(並且因此留下終身傷患,一輩子都不能再把手舉過頭),但堅決不肯透露任何情報。後來越共知道他的父親是美軍太平洋指揮部的總指揮,採用心戰,想把他放回美國;可他誓死不從,要求越共必須先行釋放所有比他更早被捕的戰俘。於是他在越南這一待就是5年半。後來他回到美國從政,是國會裏的元老級領袖。2004年美國總統大選,他支持同為共和黨員的小布殊連任。可是當小布殊的選戰陣營攻擊民主黨候選人凱利的服役紀錄時,他卻站出來批評自己人的做法「不誠實而且可恥」。2008年輪到他代表共和黨參選總統,對上了風頭正健的奧巴馬,那時候也有很多共和黨人批評奧巴馬,懷疑他是穆斯林,甚至散佈謠言說他根本不是在美國出生。可是麥凱恩不止一次公開為對手辯護,澄清他自己支持者對奧巴馬的疑慮,他說:

"He's a decent family man, a citizen that I just happen to have disagreements with on fundamental issues, and that's what this campaign is all about." "He is a decent person and a person that you do not have to be scared of as President..." "If I didn't think I'd be one heck of a better President I wouldn't be running, and that's the point. I admire Sen. Obama and his accomplishments, I will respect him. I want everyone to be respectful, and let's make sure we are. Because that's the way politics should be conducted in America."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這就是我所說的格調。沒錯,麥凱恩是個美國人,跟我沒什麼關係;沒錯,他當然犯過很多錯誤,而且他的政治意識形態甚至是我根本不能同意的。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對這個人物的尊敬,因為我所珍視的這種格調,既與國籍無關,也與政治判斷無關。然而今天的美國人卻選擇了特朗普做他們的總統,一個會公然嘲笑殘疾人士,甚至攻擊麥凱恩當年被俘那段經歷的人。我以前常常聽美國朋友跟我說,他們的總統應該是一個他們下一代可以抬頭仰望效法的人物。理性點的話,我自然要說,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愚蠢念頭,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政治領袖應該成為所有人無條件服從和膜拜的對象。但是同時我又不得不同意,按照我們人類社會對於什麼叫做體面的某種模糊共識,一個政治領袖的格調是不能夠太低的,否則他在某個意義上做為人民的代表,豈不丟了人家的顏面?那麼特朗普的選民,現在是不是覺得他們自己的兒子將來也能效仿他的風格,看到漂亮的女孩經過,就可以笑說「去抓她的私處呢」?

前任香港特首,現在貴為國家領導人的梁振英先生,最近常在社交媒體計算《蘋果日報》的全版廣告數量,日日公佈他的最新調查結果,終於鬧出了一個被市民集資登廣告問候的笑話。你可以說這很無聊,甚至還可以說這好像格調不夠高。但你不能不承認這種做法雖然不登大雅,不夠大氣,不像是一個國家領導人該做的事;但它卻可能有用。為什麼有用?我們都可以猜到接下來的步驟:那不再是梁振英先生一個人的事,而是某些打着愛國愛港旗號的民間組織接力,不僅幫忙繼續計算《蘋果日報》的廣告,還要針對幾個稍微大點的廣告客戶,調查他們的背景,曝光他們不可告人的內幕(如果有的話),甚至發動杯葛行動和示威。由於這一切都出自為了國家的名義,師出有名,所以那些客戶自然要受到巨大的壓力。長此以往,終於要叫《蘋果日報》再也不能依靠廣告收入為止。以今日香港的情勢判斷,我覺得這類格調不高的鬥爭小手段最是有効。

說過廟堂之上的政治領袖,回頭再看即將淪為階下囚的政治犯。佔中九子審訊結束之後,我一貫樂觀的老同學周保松感慨:「這是我們的黃金時代」。我不知道有多少香港人能夠同意這個判斷?最起碼那些為了九子入罪而額手稱慶的人,應該會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意義上歡呼香港的黃金時代快要來了。我常常讀到這些人批評九子發動佔中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干擾香港民生」,他們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些什麼人?他們又為了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認識陳健民兄很多年了,一直曉得他為了協助中國公民社會的發展,在大陸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也許「公民社會」在今天很多人眼中簡直比髒話還難聽,覺得那幾乎就是顛覆動亂的同義詞。可是請你具體地去看,在他的指導和培育底下,那是一個個不同的機構和組織(當然其中有許多都是今天不見容的非法團夥),他們幫助汶川地震災民重建家園,讓被污染的土地不再受害,讓農村婦女曉得自己的權利,讓民工的孩子能夠在寄居的城市裡頭上學,讓貧困山區的居民能夠互相扶助……。如此一個過去十多年一直在做這種事的人(而且還是個被政府肯定過的人),正正就是你們今天口中的動亂分子。今天那些出來鼓掌叫好的愛國市民能不能問一下自己,你們有誰比他為這個國家付出過更多?

我認識了健民兄這麼多年,但我也是最近看到媒體報導,才曉得東區醫院的建立,竟然源自他當年唸書時的一份功課。因為他從來不說這些往事,正如他在雨傘運動開始之後就絕口不談他過去在大陸做過的事情。儘管他後來接受採訪稍微提過一點,但我知道,那不過是九牛一毛,遠非全貌。朱耀明牧師就更不用說了,從「高山大會」開始,一直到八九民運和六四之後的黃雀行動,向是我們那一代很多人心目中的道德良心。其實現在住在港島東區的人都還欠他一聲謝謝,因為如果不是這位「為了自己利益而干擾民生」的牧者,就不會有現在的東區走廊和東區醫院。這些事,可能你會在他法庭上的最後陳詞讀到一點蛛絲馬跡,但是他還沒說出來的卻更多更多。因為他們都不是那種會誇耀自己成就和功勞的人,他們只是付出。和今日流行的截然不同,你甚至可以形容他們是另一種意義下的「愛國愛港人士」;只不過他們這一種「愛國愛港人士」從來沒有得到半分獎賞,等着他們的,只有懲罰。然而,知其不可為而為,人不知而不慍,這難道不曾是一種無論立場,人人都懂得尊重的格調嗎?

可格調如今已然過時,而我所見過的黃金時代也早夭於上世紀的八十年代。然後呢?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想起二十多年前見過金堯如先生(其中一個我所認識的有格調的共產黨員),在說完一番話,憶述過一點他當年入黨的理念和經歷之後,就像很多他那一代人一樣,他對着我這個小夥子說:「這輩子我是看不到了,但你們這一代是一定可以的」。我發現,自己最近也開始跟一些年輕人這樣子說了:「我這輩子大概是看不到了,但我希望你們可以」。

Thursday, 11 April 2019

智者大师 净土十疑论

智顗(公元538年农历2月16日-公元597年农历8月3日),智顗大师广弘教法,创五时八教的判教方法,发明一念三千,三谛圆融的思想,成立天台宗的思想体系。他成为中国佛教宗派史上第一个宗派——天台宗的始祖。

《净土十疑论》是智者大师弘扬净土之作,同修们如果破除了这些疑问,就会对西方净土产生信心。虽然这部论很短,但是对一个修净土法门的人来说,却是非常非常的重要,净土的往生讲信愿行,其中的信心是根本。“信为能入,智为能度”。

疑是相对于信来说的,佛法需要的是有信才能入,你若是有怀疑就不能入。为了能使我们对净土能产生强烈的信心,智者大师假设了十个疑问,这也就是大多数同修对净土法门所产生的怀疑。破除这些怀疑,就能使我们对净土产生信心,有信心的人就能信入,有智慧的人就能被度化。故《净土十疑论》虽然很短,却是非常重要。它能指导我们抉择是非,令我们断疑生信。

【提要】

一、刚发菩提心的菩萨,忍力没有成就以前,是没有能力去救众生的。因此要常亲近佛,证得无生忍之后,才能救度众生。

二、所谓不生,是指生的因缘,是由于诸法的和合而成的,它是没有一个坚守的自性的。然而寻求此生物之本体,也找不到。它生的时候,不知道从那里来,所以叫做不生。其次讲不灭,不灭是说诸法散时,它也没有坚守一个自性,说我要散灭了。当它散灭时,不知它到了何处,所以叫做不灭。所以说,并不是因缘生之外,另外有一个不生不灭。也不是说不求生净土,就叫做不生。

三、由于众生的根器钝,内心混浊杂乱的人多。如果不专心只放在一件事物上的话,三昧是很难修得成的。专心念阿弥陀佛,就是修一相三昧。由于专心到了极点,所以能够往生极乐世界。又,因为法身无二无别之故。所以,精进专心念一尊佛时,也就是精进专心在念一切的佛。

四、释迦牟尼佛讲净土法门时,十方像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佛,都证明一切众生,只要肯念阿弥陀佛,那么就能乘佛的大悲心跟本愿力,一定能往生极乐世界。又、阿弥陀佛特别发了四十八个大悲愿,来接引众生。因此诚心念阿弥陀佛的人,就会获得感应,最后一定能往生极乐世界。

五、若是相信阿弥陀佛的大悲愿力,能够摄取念佛的众生,于是就开始发菩提心,开始修念佛三昧,心里很厌恶三界,很想离开三界,并且身体力行修布施、持戒等的善行福报,还把所有的善行福报,全部都回向愿意往生阿弥陀佛的极乐净土,最后乘佛的愿力及自己的念力,互相感应而得以往生。

有漏凡夫只要发了无上的菩提心,求生净土,经常念佛之故,所以能把烦恼伏住或断灭,因此而得以往生净土。并且能随各人的功力见到佛的粗略相,而菩萨见到的是微妙相。

六、生到西方净土,证得不退位,有五个原因(略,见上)

七、弥勒净土是要通过修行众多的三昧,要深深的进入正定聚,才能够往生。而弥陀净土是用阿弥陀佛的本愿力和光明力,来摄取念佛众生。又,兜率天宫属于欲界,在那儿修行的诸天退步的很多。而且那儿又有女人,这些都是让修行者增长贪爱五欲的环境。再说天女极美。诸天容易被迷惑而沉迷欲爱不能自拔。所以兜率天不如西方净土。

八、在心是说,造罪业的时侯,是从虚妄颠倒的心念所产生的。而念佛的人,是听到善知识教念佛法门,知道阿弥陀佛的真实功德名号之后,用真心诚意的心来念佛的。

在缘是说,造罪业的时候,是从虚妄愚暗的心,缘由虚妄颠倒的境界而起的。而念佛的心,是从听闻佛的清净真实功德名号,缘由无上的菩提心而生的。

在决定者,造罪之时。以有间心有后心也。念佛之时,以无间心无后心,遂即舍命,善心猛利是以即生。

九、娑婆世界的女人及盲聋暗哑的人,只要修净土法门,往生极乐国之后,就不再是女人身,也不会是残障者了。

十、厌离心是要我们在心里厌恶五欲,只有离开五欲的系缚,才有脱离三界的希望。发菩提心就是发愿成佛,发愿成佛的心就是发心度脱众生免受灾难,而度众生的心就是教众生往生佛国的心。

要以智慧为前导,不要只追求自己的快乐,因此要远离只贪爱自身的心;要培养慈悲心,要时时想如何来拔除一切众生的苦恼,因此要远离不为众生著想的心;要修行种种方便,要怜悯一切众生,以种种方便使他们得到快乐,因此要远离仅为令自己身心快乐而勤作方便的心态。

Tuesday, 9 April 2019

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

李怡 

「中國人向來有點自大。——只可惜沒有『個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愛國的自大』。……『個人的自大』,就是獨異,是對庸眾宣戰。除精神病學上的誇大狂外,這種自大的人,大抵有幾分天才,也可說就是幾分狂氣……但一切新思想,多從他們出來;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從他們發端。所以多有這『個人的自大』的國民,真是多福氣!多幸運!」「『合群的自大』,『愛國的自大』,是黨同伐異,是對少數的天才宣戰;——至於對別國文明宣戰,卻尚在其次。他們自己毫無特別才能,可以誇示於人,所以把這國拿來做個影子;他們把國裏的習慣制度抬得很高,讚美的了不得;他們的國粹,既然這樣有榮光,他們自然也有榮光了!……所以多有這『合群的愛國的自大』的國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這是現代人寫的文章嗎?不。這是100年前,1918年11月15日魯迅發表在《新青年》的文章〈隨感錄三十八〉,後收入他的文集《熱風》中。

摘錄這小段文字,就明白為甚麼魯迅的時論文章在今天讀來都不覺過時,也明白為甚麼這位在延安時期備受毛澤東稱道的作家,他的小說、雜文近年在中共國的教科書中不斷被剔除了。中國歷代的專制政權,都是植根於這種「合群的愛國的自大」中,也利用這種「自大」去凝聚民眾的奴性,經久不息,延綿至今。

1952年我16歲生日那一天,我父親送了一套《魯迅全集》給我作生日禮物。他那時約略知道我喜歡看文學著作,在學校的中文作文成績也較好。這套全集我一直保留到現在,許多本都佈滿蟲蛀的痕迹,紙頁也有點脆了。

這套《魯迅全集》是中華民國27年6月15日初版,民國37年12月15日三版的版本。民國27年是1938年,魯迅去世後兩年。全集20冊,前十冊是他的著作,後十冊是他的譯作。

父親送我時,大概沒有想到,這套全集是我思想和寫作的瑰寶。我至今仍然感懷父親給我這個畢生受用的禮物。我通讀了全集前十冊,後十冊的譯作讀了一部份。

魯迅舊學根底深厚,又留學日本,博覽西方文學和思想論述,在他的小說和雜文中,有傳統文化的底蘊,西學的淵源,和針砭時弊的邏輯思維。後來認識雜文家羅孚先生,他說他是吃魯迅的奶長大的。我想我也是。我甚至認為,不需讀其他書,只通讀魯迅,就兼具國學與西學的基本認知,和一定的寫作能力。

文革時中共把所有的中外文化都批判為「封、資、修」,但因毛澤東曾經極力推崇,因此香港左派書店除了大量毛著之外,還有魯迅著作。我這時期又把魯迅所有的小說和雜文再讀一遍,並寫過一本叫《和青年朋友談魯迅》的書,編輯過他的語錄。魯迅晚年參加中共幕後領導的左翼作家聯盟,但他沒有被中共體制收編,反而批判左盟領導者為「拉大旗‧作虎皮」的「奴隸總管」。魯迅自始至終保持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

魯迅作品不僅針砭時弊,而且深挖中國人的劣根性,更使我畢生受用的是他的這句話:「我的確時時刻刻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無情地解剖自己。」我後半生的思想認識的轉變,正是秉持這種批判現實也批判自己的精神而來。魯迅是我思想和寫作的基礎之一。

Wednesday, 3 April 2019

盡顯《法華》之妙──智者大師

編撰 / 賴志銘

「七佛譯經師」鳩摩羅什大師,譯出了傳誦千載的《妙法蓮華經》;經中之「妙」,卻於什師圓寂百餘年後,方由隋代的智者大師發揚光大!

在《法華經‧序品第一》中,佛陀入無量義處三昧後,文殊菩薩預告,如來將會宣說《妙法蓮華經》。

奇怪的是,佛陀出三昧之後,卻是對弟子中「智慧第一」的舍利弗開示。佛陀先說自身已成就方便波羅蜜,所以能「廣演言教」、「巧說諸法」,以「無數方便引導眾生」。並且再說到:佛所證悟的佛法實在太難了,只有成佛才能「究盡諸法實相」,你就不要問了!

與會的諸多僧俗必然好奇:佛陀到底證悟的是什麼法?連我們這些已證阿羅漢果的也難以了解?

舍利弗便代大家發問,祈請佛陀宣說「甚深微妙難解之法」。然而卻遭佛陀兩度拒絕──

爾時佛告舍利弗:「止,止,不須復說。若說是事,一切世間諸天及人,皆當驚疑。」

佛復止舍利弗:「若說是事,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皆當驚疑,增上慢比丘將墜於大坑。」

爾時世尊重說偈言: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諸增上慢者,聞必不敬信。

經舍利弗鍥而不捨地三次祈請,佛陀終於答應說法了;這時,竟有五千人「罷聽」退席,發生了在浩瀚佛經裏不曾發生過的情節。

這五千人為何離席?經中的解釋道,他們便是佛陀所言「聞必不敬信」的「諸增上慢者」。

誰是「增上慢者」?

「於未證得殊勝德中,謂已證得,名增上慢。」──《俱舍論‧第十九卷》

以自己證得增上之法(殊勝的法門)而起慢心,認為自己勝過他人者,就是「增上慢」。在《大寶積經‧卷第九十‧優波離會第二十四》裏,佛陀對「持戒第一」的優波離說,有「我斷貪瞋癡三毒」乃至於「我當修行六波羅蜜」等念頭,便都是「增上慢」。如此一來,眾生該如何修行呢?無怪乎「諸天及人,皆當驚疑」了!

對此「希有難解」、「不可示」、「妙難思」之法,佛陀所採取的宣說「策略」就是:講故事!藉由說故事,佛陀將諸法的無常、眾生的愚癡,形象化地深植在聽眾心版上,讓聽眾於日常中便能觸境生心,想到佛陀的苦心教誨。

佛經中的寓言往往是採「以指見月」的形式指引讀者;我們如果只注意手指,就會看不到明月。換言之,如果只停留在故事層次,便難以深入經中之奧義。

尤其是如《法華經》這種「妙難思」的經典,更需要透過高僧的詮釋才能理解。在智者大師之前,已有竺道生及法雲兩位高僧為《法華》作註;在智者大師之後,則有三論宗的吉藏大師及唯識宗的窺基大師對《法華經》予以疏解。

然而,只有智者大師的「天台三大部」──《法華玄義》、《法華文句》、《摩訶止觀》被後世奉為圭臬,開展止觀禪修法門,並發展出中國佛教的第一個宗派── 天台宗!

啟發人、感動人

藉由《法華經》的「一乘思想」,智者大師繼往開來,集大成地將大小乘之思想予以融會、定位,以《法華》之圓融思想統攝之,構建了一個恢宏而精微的佛法體系。智者大師不僅創立一個真正嚴格的判教系統,總持當時的諸派佛法,消融紛爭;其「圓融三諦」、「一念三千」、「敵對相即」等思想,更是充分彰顯「一乘」之圓妙。

縱觀中國佛教史,吾人可說,沒有智者大師,便開顯不出《法華經》之精采、精微、精妙!

清末民初的淨土宗印光大師曾經題過一副對聯,盛讚智者大師:

教判五時,化儀化法雙詮,靈鷲親承諸善逝;佛明六即,心作心是並闡,支那弘道無二人。

印光大師讚歎其「五時八教」判教體系,認為其與如來教法相契(親承諸善逝)。其下聯則讚歎智者大師以「六即(佛)」來說明「眾生即佛」的根本及修習佛道之歷程,以及心、佛、眾生的關係,認為中國佛教史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像智者大師般弘法!

當代的印順導師也曾指出,智者大師的佛學體系建構始終是「活潑的應用」;以客觀研究的眼光來看雖有待商榷,但仍是「無比的偉大」;其顯示「中國佛學完滿的典型」,乃是以修證經驗來貫通經論教理,屬於「教觀雙美」的乙型佛學,亦即經驗與知識綜合。相對於「學匠」而言,智者大師更像是「哲學家」,一如「畫匠」與「畫家」之層次不同。印順導師推崇,這樣的佛學可以啟發人、感動人、使人忘我。

印順導師之弟子證嚴法師,不但以極大的願力宣說《無量義經》與《法華經》,更建立慈濟宗門,以「四大八印」實踐《法華經》的觀世音、常不輕以及無量千萬億從地踊出諸菩薩之行門。其「淨化人心、祥和社會、天下無災難」三願,不僅只是印順導師期許「為佛教、為眾生」之大願展現,亦正好遙契智者大師畢生心力所在:「生來所以周章者,皆為佛法、為國土、為眾生」!

智者大師之所以有如此成就,乃是其以「為眾生」之大悲心,甘冒戰亂之險求教於南嶽慧思禪師,因此得以修習法華三昧,而有之後的「大蘇妙悟」及「華頂降魔」等證悟的經過;也因慧思禪師的指點,禪修與教理並重,方能創建「教觀雙美」的天台宗。其精進不懈、「為佛教、為眾生」的生命歷程,實可令後世佛弟子們借鏡、效法。

期許本書能成為讀者一窺《法華》奧義及天台思想之敲門磚,進而於視聽嗅觸、舉手投足、行住坐臥之間,時時觀心、處處得悟,體證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中描述「一色一香無非中道」的境界。

《智者大師──東土釋迦》/出版:檀施文庫.高僧傳系列
(本文摘自《智者大師── 東土釋迦》作者序)/ 慈濟月刊 / 第629期

Friday, 29 March 2019

無念不是斷念

■ 聖嚴法師

許多人自以為懂得佛法,就拿著一知半解的常識,任意理解佛法。我最近就聽到一種很奇怪的說法,說:「佛法教人『斷念』,遇到煩惱的時候,丟開它,不去想,煩惱就沒有了。」其實佛法裡根本沒有「斷念」這個名詞,我只聽說「心行處滅,言語道斷」的名句,此在佛法裡說的是「無念」。所謂「無念」,是沒有妄念,沒有煩惱心,也就是「心無所住」。看到了只是看到,聽到了只是聽到,而不產生好惡。因為心裡有了好惡的分別,就會有執著,喜愛的就想佔有,討厭的就會排斥,患得患失,煩惱就來了。

所以,用「斷念」來對付煩惱,那是什麼都不想,讓腦筋暫時休息一下,對想得很累的人來說大概有效,但絕非解決煩惱的根本之道。真要斷煩惱,是要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而不是逃避它。

有一位詩人說:「如果生命只是一杯清水,我寧可它是一杯苦酒。」這種想法以佛法的立場來看,是相當消極悲觀的。很多人以為佛法是一種遁世的思想,跟魏晉時期竹林七賢的隱遁思想混為一談。其實,那種思想不是真正的佛法。當然,現在也有些佛教徒以為長時間打坐、讓心安靜下來,就是修行,如果是這樣想,就很容易產生厭世思想,也很容易出家。但是,佛法其實是最積極入世的。《六祖壇經》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維摩經》裡也說:「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即蓮花是出於污泥而不出於高山,在眾生煩惱之間做因緣觀想,清清楚楚的瞭解世間一切現象都是幻化,當下即空,所以,不會起煩惱。

不過,這些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是不會用。佛法難聞,佛法難行,倒不是佛法深奧難懂,而是一般人即使聽到了,也當它只是能說不能行的理論。其實佛法很簡單,說來說去只有幾句話,貴在能確實地做。

(摘錄自《人行道》)

Wednesday, 27 March 2019

沉默

 李怡

月前看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四小時的影片我看了兩個小時因感到不適,就提早離場了。不知道不適是因為座位太近銀幕的關係,還是因為影片的內容使然。前兩小時影片呈現的中國社會,人與人之間是一種互害關係,而且不是掌權者對無權者的霸凌,而是無權者之間的互害,包括父親對兒子、母親對女兒、老師對學生的刻毒言行,而且往往不是為了利己,只是出於自然的對人惡意。這是怎樣形成的一個扭曲了所有善良人性的社會?即使我早已認同魯迅所說,「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但電影以具體人物形象來呈現的社會,仍然使我極感不適。

雖沒有看完,但我知道故事的最後發展:幾名在社會中被壓榨到喘不過氣的人,坐火車去東北邊境的滿洲里要看一隻傳說席地而坐的大象,在路途中公車停在一處,眾人在空地踢毽子,劇終。「大象席地而坐」寓意絕望的人們的一個無意義又渺茫的希望。

「房間裏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是一個英語熟語,用來隱喻某件物體雖然像房間有一隻大象那麼明顯,卻被所有人裝作看不見,不說穿,不討論。這種集體的沉默最耳熟能詳的就是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衣》,眾目睽睽下的真相只有一個孩子敢說出來。為甚麼是孩子?因為他未知世故。

沒有人說出房間裏的大象,有時是出自善意或禮貌,比如在臨終親友面前,我們不願意談他的病情。但許多時候是由於害怕,害怕權力,害怕殘暴統治的暴力,害怕失去政治或經濟利益,害怕被同類的群體孤立。

美國社會學教授Eviatar Zerubavel寫過一本書,書名就叫《房間裏的大象》,剖析人們私密生活和公共生活中,對於某些顯而易見的事實,集體保持沉默的社會現象,作者將之稱為合謀性沉默。中國海歸學者劉瑜為這本書寫的序,提到「文革期間,當學生們用皮帶抽打老師、或者造反派暴力批鬥『走資派』時,很多圍觀群眾感到不忍,但他們只是默默地回過頭去」。現在,「成百上千個人坐在一起煞有介事地開會,但誰都明白這個會只是個橡皮圖章而已,在那個會議廳裏,同樣站着一隻大象。」

沉默是金,言多必失,少說為妙,禍從口出,空談誤國,悶聲發大財……太多中國的古訓今訓告訴人們,審時度勢就是少說話。

劉瑜說:「人們習慣於用政治或社會的壓制來為自己的沉默辯護,卻往往忘記了正是自己的沉默在為這種壓制添磚加瓦。我們盡可以堵上自己的耳朵或者捂上自己的嘴巴,但是當房間裏有一隻大象時,它隨時可能抬起腳來,踩碎我們天下太平的幻覺。」

一國兩制在香港漸行漸遠,《基本法》被中共港共任意曲解、蹂躪、踐踏,香港的文明不斷沉淪,年輕人和不放棄明天的中老年人,面對香港未來感絕望,因而追求在越趨極權的「一國」之外的出路,這些都已經像房間裏的大象那麼明顯。如果香港人繼續沉默,如果民主派只顧眼前、不爭取明天,如果獨立、自主連講都不能講,不敢講,那麼「天下太平的幻覺」就隨時會被大象踩碎,香港終會淪落為《大象席地而坐》所描述的社會。

「我們這一代人終將感到悔恨,不僅僅因為壞人的可憎言行,更因為好人的可怕沉默。」——馬丁.路德.金。

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daily/article/20190326/20641661

Tuesday, 26 March 2019

學習死亡

  陳健民

父親放下沉重的軀殼,開始另一個旅程。很是不捨,但我心平靜,靠近他的耳朵,說了一聲多謝。多謝他雖歷勞苦愁煩,仍堅毅不拔撫育我們長大。我亦感恩佔中案審訊讓我提早離開大學教席,有更充裕時間陪伴老父走他在世最後一段路。禍福相繫,我再次學到凡事不要太快下定論,莫大喜、莫大悲。

2003年時,我倒不是這樣淡定。婆婆行動不便,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必須送到安老院。我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卻發覺自己對如何照顧臨終病人一籌莫展。學者的自然反應是從書本中尋求指引。令我驚訝的,是在大型書店中幾乎找不到一本相關的書籍;相反,我看到大量有關照顧兒童的暢銷書,從嬰孩到少年的身心理健康,應有盡用。這便是「軀體社會」(Somatic Society)──對年輕的生命過度寵愛,卻忽視、隔離甚至厭惡身體衰敗的老人。這背後,是一種將生命價值與生產力掛鈎的意識型態。

幸好,當時在書架上找到了《西藏生死書》。此書不單談論佛教的死亡觀,其中一章「對臨終關懷者的叮嚀」更提供非常實用的指引。我學習了陪伴臨終的婆婆,毋須太多說話,安靜地牽着她的手、觸摸她的頭、鼓勵她述說自己的故事,偶而插一句話,肯定她的苦心、努力、對家人和朋友的貢獻。我也學習聆聽她內疚的聲音,開解、安慰和協助她與他人及自己和解。我看到婆婆如何從悲苦中漸漸肯定自己的人生,雖有攀緣,但不怨恨。

其實人走向死亡,是走進生命的課堂。和孔子的教導不同,西藏人相信「未知死,焉知生」。藏傳佛教的其中一種修行是把少年人帶到懸崖邊默想,讓他們體驗生與死只是一步之遙。「只有懂得生命是多麼脆弱的人,才知道生命有多可貴。」知道生命可貴卻又稍縱即逝,便會用心去活而不會成為生活的奴隸,臨終時便沒有攀緣、渴望和執着。這便是生死無悔。

現代人倒不是這樣,我們對死亡或者避之則吉,或者覺得避無可避時自然懂得應對。我們將殯儀館和墳場建在隱蔽偏遠的地方,連望到這種景觀的單位樓價便會下跌;我們在路上遇到靈柩車會心裏不安,有些人參加完喪禮會頭暈作嘔。死亡就像傳染病,連死者家屬都帶有「病毒」,要與常人隔離,不能出席他人的壽辰婚宴。我們將死亡排除在生活以外,甚至將瀕死的老人安置在視線的死角,而不曉得疾病、受苦、死亡是人人必經的階段,我們和臨終者都可以在這段路上學到人生寶貴的一課。

父親當年逃避共產黨的迫害,踏單車南下香港,為的是追尋平靜的生活。他一生難苦奮鬥,只求子女健康成長、安居樂業。過去兩年,他身體轉壞,家人悉心照料。唯一令他擔心的,是我因佔中案惹上官非,不知會否鋃鐺入獄。感恩這段日子,讓我們可以牽牽手,微笑對望,一起學習放下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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