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2 August 2019

我相信世界可以改變

/ 區家麟

2019年8月21日,李容馬病逝,終年五十歲。

李容馬何許人?一個韓國MBC電視台記者,半生用筆桿對抗官僚財閥,曾發動MBC一百七十天大罷工,抗議政府舞弄人事升遷操控媒體內容。

三年前,李容馬確診腹膜癌末期,自知命不久矣,寫下《我相信世界可以改變》一書。告別人間之前,李容馬要記錄自己所見所聞所想,讓一對孖生子長大後,知道爸爸是一個什麼人。

一個記者的遭遇,也是一個時代的見證。

李容馬形容,八十年代全斗煥政權的高壓統治,有其謀略,懂得以非政治化的方式,轉移人民的注意力,正是所謂「3S」政策。3S是運動(sports)、屏幕(screen)和色情(sex),即是以體育競技、電視連續劇與成人電影,娛樂至死,麻醉人民心智,減輕獨裁阻力。

李容馬大學畢業後應徵記者,那是金泳三年代,獨裁政府早已落台,你以為媒體更開明嗎?李容馬到《中央日報》與民營電視台SBS見工,先後被直接問到大學時有無參與抗爭,最後不被取錄。他觀察媒體主事人的選擇,發現很多人根本不想要有使命感與凡事查根究柢的記者,只想聘請聽命的人,他一向直言不諱,結果落榜。最後他學精了,到MBC面試時,他預備了「假裝聰明又適當的答案」,最後獲聘。

他很快又發現,採訪室內擦鞋者當道,新聞理想靠邊站,順服者生存。他的記者生涯中,接觸到不少各級官員,重要組織的既得利益高層,例如企業、法院,都大同小異。他認為,原因乃過去的獨裁時期,對政府或社會抱批判態度的人,都被排除於建制之外,而他們也拒絕進入建制組織。

到李容馬所處的時代,獨裁者雖然遠去,但全斗煥政權留下來的財閥壟斷與保守勢力盤根錯節;縱使改朝換代,但舊日的勢力仍盤據傳媒與檢察部門,與財閥合謀,不只陰魂不散,更擅用民主社會的寬容與自由,借勢反撲,主導資訊流通,亦左右公義之彰顯,就算有開明總統也不能扭轉局面,是為社會改革的兩座大山。

李容馬亦惱恨,傳媒常以「中立」之名阻撓報道。他引2014年世越號沉船慘劇後,教宗訪問韓國時,身邊人建議教宗不要別上象徵世越號遺屬抗爭者的黃絲帶,教宗方濟各說:「在人類的痛苦前,沒有中立。」

目睹自己遭遇,也觀察有理想記者的下場,李容馬借司馬遷論「天道是非」的故事詰問:山賊盜跖,殺人無數卻壽終正寢;反觀伯夷叔齊,既謙讓亦有節操,則餓死首陽山,有沒有天理?

病塌中的李容馬總算看到,公正的民主選舉,把文在寅推上總統之位;李容馬可以懷着希望,在遺作上譜上《我相信世界可以改變》這書名。

跌跌撞撞三十年,韓國的民主在鞏固,制度在進步。

韓國人走過了,而我們的催淚彈時代、高壓管治與陰謀暗算才剛剛開始。

https://aukalun.blogspot.com/2019/08/blog-post_21.html

Wednesday, 14 August 2019

从废死到爪夷文 希盟为何一再误判形势

/ 郑板桥再世

希盟再三的误判形势,实在说不过去,之所以如此不长进,恐怕是心中的民意,份量远不及政治利益。一错再错若非不学无术,那就只因醉心政治权术。

希盟政府施政争议不断,一再违背民意,从第三国产车,废死、关闭稀土厂到爪夷文风波,没见汲取教训的继续漠视民意、远离民情,如此的再三“误判形势”怎会是偶然,说到底关键在于视民意为何物。

第三国产车自敦马“班师回朝”后提出,建议一经公布,民间一片哗然,各族人民一概否决,在朝领袖一致护航,可说是希盟政府施政的首次“误判形势”。

民意显而易见,领袖视而不见,民间一片反对声浪中,只见刘镇东在百日新政节目中,煞有其事的指第三国产车是“卡车”,林冠英拍胸口保证不用公帑开发项目,表明纯属私人投资,政府从旁协助不过是“成人之美”。

时至今日,不见项目检讨搁置,却见民间反对不减,更见政府涉足日增,敦马也亲身赴日牵线促成合作。政府何时这般殷勤对待私人界项目,事必躬亲只会是身在其中。明知误判形势还执迷不悟,民意不过是耳边风。

即兴、随性的施政似乎就是希盟政府风格,平地一声雷的推动废除死刑,可希盟宣言中重点列举的恶法,本就是结合民意和专家研究后首要废除的,却无端端被废死“爬头”。

废死既没征询民意,也没咨询专家,提出后招致社会反弹,政府无视民间抗议,不当机立断采取必要行动,反倒是领袖试图护航,直到论坛上为废死圆场的黄书琪被喝倒彩,政府才让愿意修正。原来,民怨有多深,民意便多重。

洋垃圾“暗渡陈仓”运入我国,危害国民安全,巴西古当严重环境污染祸害无穷,雪州蓄水池遭恶意污染饱受断水之苦,民间环保意识日益抬头,关闭莱纳斯稀土厂的立场也更坚定,希盟政府采取行动本该毫无悬念。

偏偏政府反其道而行,允许废料运出国后可继续营业,民间又是一片反对声浪,部长级的领袖护航声称非最终决定,议员级的黄德顾着批斗马华,以致在政论节目中被怒吼光说不练。

从绿色盛会、509改朝换代,到反对继续营运,都还不足希盟“断定形势”?莱纳斯命运定夺在即,竟传出废料不运出国都可营运。不求黄德像奴鲁依莎愤然辞职,但求实际行动施压政府,却反倒要人民自行施压。

政府顺应民意本就天经地义,民意如此清晰,政府还会“误判”已够荒谬了,更荒唐的是,偏离民意的决策一意孤行,政治实力雄厚的行动党竟无可奈何。民意在政府里头不矜贵,还是在外头较吃香。

希盟政府若“经一事长一智”,务实探察民情、征询民意,爪夷文风波也不至于如斯地步。误判形势重蹈覆辙,民意当前一错再错,那就不是无心之失了。
风波初时本可亡羊补牢,却没立即咨询华淡教育组织弥补过失,反把沸腾的民怨归咎媒体炒作和华社闻风起舞。后知后觉接见华教团体,副教长却又曲解了团体的立场,处处反映着清晰一致的民意,出炉的方案还是不相符。

林吉祥出席活动都被喝倒彩,却还在因“三不”方案沾沾自喜。当华社热烈响应签名运动,印裔号召和平集会,双双表达坚拒爪夷文立场,林吉祥此时却挂念着行动党利益,设想现在大选恐会丢失40%选票,连自己也落败。民意的价值远不及政治利益的流失。

民意到底为何物,取决于看待的态度,何等程度的重视民意,就能多准的判断形势。希盟再三的误判形势,实在说不过去,之所以如此不长进,恐怕是心中的民意,份量远不及政治利益。一错再错若非不学无术,那就只因醉心政治权术。

真要说“误判形势”,那也只会是人民,皆因错估执政后的希盟心中,民意的轻重和影响力,才会误判在希盟政府的自身利益和发展形势。

Tuesday, 13 August 2019

爪夷字:知识或传教?

/ Wan Ji 

教育部将在明年国民型学校四年级的马来文课程中引入爪夷文书法(阿拉伯书法)。虽没有纳入考试,也只有六页(已改为三页),但这引起了社会热议,尤其从政治层面的观感。这些议论中,有者指控对此政策不安的非穆斯林社会为反伊斯兰。

对于关注伊斯兰教育的马来社会,他们必然知道爪夷字是传统伊斯兰学校(sekolah pondok)的书写文字。作为来自吉兰丹传统伊斯兰学校的学生,我对当下的爪夷字课题,有著深刻感受。更何况,这牵涉到国家教育体系。

对于那些想了解爪夷字在马来西亚演进史的人,以下一些有关这个古代马来文化遗产的事实,可作为分享。

首先,爪夷字在马来社会,也日逐被边缘。事实上,许多马来人已不懂阅读爪夷字。其次,在全国各地宗教学校教导的爪夷字,是现代爪夷字,而不再使用古爪夷字。第三,古爪夷字只用于在马来西亚和泰国传统伊斯兰学校,或印尼的宗教寄宿学校。

无可否认,各州都有使用爪夷字。然而,从广泛的实践角度看,吉兰丹是唯一在指示牌上使用爪夷字的州属。如果我们到吉兰丹,不仅会发现指示牌有爪夷字,而且那里的大多数商店招牌,除了使用罗马字体外,也使用爪夷字。

在过去的20到30年间,爪夷字一直被视为吉兰丹社会认同的象征。当时吉兰丹也是唯一重视传统伊斯兰学校的州属,而时任大臣聂阿兹就是在此类型学校受教育的。

在传统伊斯兰学校里,使用的爪夷字是古老的爪夷字,它与今天使用的现代爪夷字有一些不同。今天全国各地的宗教学校,爪夷字的教学,使用的是现代爪夷字。学习现代爪夷字的人们,不一定有能力阅读古代马来手稿。事实上,不少懂现代爪夷字的人中,也无法阅读古代爪夷字经典。

马来人和爪夷字

虽然在过去,爪夷字是马来社会的日常书写文字。但是,如今的情况是,马来社会与爪夷字日益疏远。罗马字母已成他们的日常书写文字。除了一些人外,一般上马来人在交流、商务、联系上,甚至在他们的一生中,都很少使用爪夷字。

从认知上,马来社会认为爪夷字是伊斯兰的文字。甚至,一些马来人误以为任何使用爪夷字的马来书籍,都是阿拉伯语的宗教书籍。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自伊斯兰进入马来半岛后,一直就使用爪夷字。之前,马来社会使用的文字有卡维(Kawi),帕拉瓦(Pallava)和仁聪(Rencong),这些文字格式与爪夷字非常不同。

鉴于自伊斯兰引入马来半岛后,就一直使用爪夷字,因此马来社会的许多人认为爪夷字是伊斯兰文字,这并不令人惊讶。在他们看来,学习爪夷字就是开启人们进入伊斯兰的入门,学习爪夷字是建立阅读《可兰经》能力的开始。

无论如何,应该指出的是,爪夷字虽然源自阿拉伯文,但是能够阅读爪夷字的人,并不一定能读懂《可兰经》。这是因为爪夷字只是取阿拉伯文的文字,而不是语法,就如马来文采用源自英文的罗马字母来书写,但没有采用其语法。

有时我想,为何政府如此急迫要人民去学习爪夷字,而引入的却是现代爪夷字。对我来说,学习现代爪夷字并无任何好处。故我建议若要学爪夷字,就学古爪夷字。

我如此建议,有两个原因。首先,作为马来历史参考来源手稿,都是用古爪夷字书写。其次,几乎所有古代马来伊斯兰书籍都是用古爪夷字写的,而不是现代爪夷字。

应符合不强迫原则

回到向非穆斯林社会推介爪夷字课程上,我不排除从一些马来人的观点而言,这含有伊斯兰的宣教因素。这是基于马来社会视爪夷字为伊斯兰文字。如果这是政策目的,爪夷字就不应成为非穆斯林的强制课程,而应只是一种推荐和鼓励的课程。对我而言,这才是符合伊斯兰列明在《可兰经》内的不强迫原则。

总结而言,首先,爪夷字在马来社会被视为伊斯兰文字。因为从历史角度,爪夷字是随著伊斯兰到来马来半岛后才使用的文字。其次,马来社会本身也日益远离爪夷字,他们更多的是使用罗马字母来书写马来文。第三,学校目前教导的爪夷字是现代爪夷字,这对未来一代没有多大益处,因为不管是马来手稿或伊斯兰旧经典,都是以古爪夷字书写。

最后, 基于爪夷字被视为伊斯兰文字,因此爪夷字课程只应是一种推荐和选择性,不应是强制的。这才是符合伊斯兰不强迫的精神。

原文:《Tulisan Jawi: Ilmu atau Dakwah?》

万吉(Wan Ji Wan Hussin):
80后,毕业于埃及Al-Azhar大学,在马来西亚吉兰丹大学完成硕士论文,现在是博士学位候选人。著作有《Aku bukan kafir》、《Kesederhanaan Nik Abdul Aziz》等。曾出任槟城首长资讯官,目前为大同工作室学术主任。

Friday, 9 August 2019

学习爪夷文不会让大马华人败亡,但失能的政治会

/ 林韦地

马来西亚近日爆发爪夷文纳华小淡(米尔)小课程争议。

在这里分享一些个人主观看法,不喜勿读。

爪夷文其实不是另一种语文,只是马来文改成罗马字母拼法前原本的写法(有点类似注音符号和汉语拼音之间的关系),在东南亚有数百年的历史,在马六甲王朝、柔佛王朝、亚齐王朝等古政权被广泛使用,在今日的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汶莱(即历史上广义的“马来人”/东南亚伊斯兰地区),仍随处可见。

马来西亚教育部的官方说法是,“爪夷文书法”只是小学四年级“国语课程”(马来文课程)中的“趣味语文”单元,用意在“艺术审美”,而且不纳入考试。教育部副部长张念群的说法更有趣,“未来会否考试需要大家相互监督”。

华小要教爪夷文的消息传出之后,受到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强烈反对,重要华教团体如董教总,也公开表示不支持。

行动党众高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马华公会2.0”,但在这件事情上被马来西亚华人网民“海K公干”得比509前的马华公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愿意就这件事情发表公开意见的张念群(她在那个位子上没办法)和刘镇东(他自找的),都被K得满头包,其他能静静躲子弹就静静。

连行动党自己的州议员和社青团领袖和百多个支部都联署反对(值得注意的是联署的28个议员和领袖全部是华人)。​

我个人觉得,华社在华小学习爪夷文这件事情上,应该要采取更宽容和平常心的态度。首先,这件事情的本质其实是个教育专业问题,爪夷文适不适合在小学四年级教,还是应该在中学教,华小有没有合适的师资,教学成果如何,应该在马来文课教还是历史课教还是美术课教,这些细节都是可以讨论的。

站在文化教育和语文教育的立场,学习爪夷文其实是好事,可以更了解马来文的历史和脉络(这件议题爆发后,一堆华人网民在脸书用爪夷文酸政客,我觉得其实很酷),那会不会增加学生的负担,也不过是执行上的细节,所以“为了让华人学生学好马来文,不应再增加爪夷文”这个论点我觉得是很奇怪的,有点类似为了学好白话文应该完全放弃文言文一样。

当然,我们都知道文字本身有很强的政治意涵,所以这件事在现实里,还是一个政治问题,如同有次Bersih嘉年华,一堆华人网民在脸书把自己的大头贴换成自己的姓,搞得马来人很不安一样。所以又是一些老问题的重覆,马来西亚华人长年累月受到国家体制和马来霸权压迫的不满,对509变天的期望落空,对希盟的各种政见跳票不满。(不行承认统考因为怕马来人不安,强制教爪夷文就不用怕华人不安?有华文的多语文路牌被撤,爪夷文路牌还越设越多?华人要学爪夷文书法,不见得你马来人学大楷小楷?)

行动党在509前大搞民粹,现在执政后明显自己被民粹“火烧屁股”,而更严重的是,马来西亚华人现在有很​严重的恐伊斯兰情绪(不要说爪夷文和伊斯兰教没有关系,爪夷文的使用在东南亚历史上就和伊斯兰教很有关系)。

行动党很明显和当初的马华公会一样是“当家不当权”的,副教育部长张念群肯定没有参与决策的过程,也没有决策权(这个政策对行动党来说明显是政治自杀),张念群说这个政策是2016年就决定,但她在议题爆发之前好像完全没有掌握,己经不是第一次出大问题了她才来沟通,事实上比较像是政府面对华社的传声筒(因为她也不能做什么)。

马来西亚华人针对教育事务应该保有高度的自治,但政府每次制定政策都不先和华教团体沟通,课本都印好了才来开交流会意思意思。刘镇东更有趣,讲了一堆没有重点的话被K得满头包后,就“小题大做”地去斗争《星洲日报》为什么写他说“小题大做”,完全不懂得负起政治责任,成日只是想下一个斗争对象,然后就转移焦点。

Hello?印度人社会有很不满吗?那为什么行动党的印度人议员没有联署呢?为什么行动党的印度人议员不能自己代表淡米尔文社会,还要你华人代劳呢?哦,难道又是“大家都是马来西亚人不要分这么细”,若是如此,那华小学习爪夷文,行动党基层在不满什么?应该觉得好棒棒才是。

实在不懂行动党这种“精神分裂”和“政治失能”的状态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我觉得大家是需要冷静下来,重新全盘思考,因为我觉得这个议题曝露出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本身的问题多过于国家霸权的问题。在经历过多年的压迫之后,马来西亚华人好像进入一种被“榨干”的状态,好像己经失去了学习和容纳不同文化的容量(capacity),遇到任何文化冲突,第一个反射性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吃亏,自己是不是要被同化。

这种态度其实隐藏一种优越意识,马来西亚华人其实不愿意学习,也不愿意理解自己看不起的族群的文化(所以马来西亚华人也不大学习自己的文化,因为很多马来西亚华人其实也看不起自己)。另一方面表现出的是浅薄和功利性,为什么不学爪夷文?因为爪夷文没有用、没有商业价值(方言也没有用不要学),但如果是英文就不一样,英文很重要、好棒棒,为了学好英文,放弃华文也OK。

所以很讽剌的是,马来西亚华人的危机其实是,马来西亚华人其实越来越不“华人”了,我们的传统性正在消失(这当然和中共的强势输出有些关联),华夏文明的传统应该是很兼容、很开放、很从容、很不介意交流和混杂的。

如同很多伊斯兰知识分子也在批判现在伊斯兰世界离真正的伊斯兰越离越远,我们必须要正视509后,马来人和华人社群分别都加速右倾的现状,不要在仇恨和恐惧的总和之上,再继续加油添柴。

学习爪夷文不会让马来西亚华人被消灭或被同化,不负责任和失能的政治、极端的民粹主义、不重视文化的浅薄和功利,才真的会导致华人的败亡。

/ 林韦地

生于马来西亚槟城,台北唸小学,马来西亚唸中学,英国唸大学。现任职於新加坡莱佛士医院,同时为新加坡草根书室董事,马来西亚大将出版社董事,马来西亚文学阅读杂志《季风带》发行人,台湾季风带文化董事。

Monday, 5 August 2019

清官误国

/ 曾昭智

清末《老残游记》全书20回,其中“大明湖”,写的是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游山玩水之趣,是早年大马中学生华文课必读之文章。《老残游记》贵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其精彩之处在于作者刘鹗,藉书中摇串铃替人治病的江湖郎中人物“老残”所见所闻,独具慧眼的严批廉洁的清官,其昏庸往往较贪官更能误国害民,比贪官更为人民所憎恨。这可从刘鹗以下自评看出:“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我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老残游记》第十六回自评)。

刘鹗批评赃官之可恨,此乃众所周知耳毋需详述之。然而,许多清官却禀著“奉公廉洁”的美好形象,把清廉当著是“尚方宝剑”,刚愎自用武断行事,造成小则可以误事,大则足以误国。如此一来,这些人比起赃官,在人民眼中可就更为可怕、更为可恨了。因为,清廉只不过是道德准则的其中一项而已,不能当办事能力的衡量标准。当政者如果主观的认为“我所作所为,其出发点对人民对国家都是好的,办事不存私心妄念,也没有谋取个人利益,即便是做错了,人民也不应该责怪我”的话,为此而陷入“没功劳也有苦劳”的政策迷思,对国家社稷而言,这是十分可怕的。刘鹗进一步认为,这些人“不存坏心眼,并无一毫为己私见在内。只因但会读书,不谙世故,举手动足便错…”以及“…天下大事,坏于奸臣者十之三四,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原来,治国历程之中,“好官做坏事”者,竟有十之六七之多!

清康熙皇帝曾说:“…清官多刻,刻则下属难堪,清而宽方为尽善”。朱子有言:“居官人,清而不自以为清,乃为真清”。康熙皇帝认为凡清官大多是刻薄的,其作风往往让他的下属难堪无法适从,能以宽容方圆的心态对待下属才是好的上司。朱子更是一针见血,直指做官的人,虽行事清廉,但须处处自我反省,认为自己不够清廉而自我检讨,这才叫真正的清廉。现实生活中,我们常看到许多领导,表面上看似爱才若渴善于搜罗奇才异能之士,可以礼贤下士表现得和蔼可亲,处处显示“好人”的一面。但有时候,正因为他处处要做好人,因而变得患得患失优柔寡断极其昏庸。这类人常分辨不出下属的善与恶、是否是贤或愚,为顾全面子而不去判断对与错,无法做出谋议的正确决定。此行事态度所造成的失误,对团体、社群甚至于国家,所造成的伤害,往往是难以事后弥补的。

我们都知道,身上轻微的皮肤病虽小,若全身皮肤都发病溃烂了,也可能造成致命伤害的。我们标榜清廉而上台的新政府,在许多政策与课题上,人民似乎看到了体系内出现许多警告性红斑,政府则允许清廉却昏庸的幕僚医师,毫无想法、抓不著重点的胡乱开药方治病。以如此方式治理,他日是否会致命,目前尚且看不出,但未必不可能。有道是,志洁行芳者,人皆慕之。治世,无贪官,也无清官之分。

秀而不媚,清而不寒者,才是人民要看到的真正好官。

/ 曾昭智

生于1958年,毕业于马六甲培风中学、台湾国立成功大学,曾任职工程师、企业主管,退休后从事文化艺术工作。著作有“清评调”、文章见各报专栏。

Thursday, 1 August 2019

路西法效應

【成魔之路】心理學家拆解路西法效應:人類受到權力的差使,盲目執行非人道的行為。

為甚麼軍人、警察會以高壓手段、毫不留情地對抗示威者?原來心理學家曾進行不同的研究,發現當人受權力的指示,會完全忘卻理性,這種行為被稱為「路西法」效應。

美國心理學家津巴多(Dr Zimbardo)於1973年進行了一個關於獄警對犯人野蠻行為的實驗。他招募了一群自願者進行模擬監獄環境實驗,一群人被安排扮演獄警,一群被安排扮演囚犯。結果扮演囚犯的人士完全遵從實驗人員的指示,讓自己成為任由獄警欺壓的囚犯,另一方面,獄警亦不斷欺凌囚犯,剝奪他們的自尊權利。

隨著囚犯愈來愈依賴,警衛對他們愈來愈嘲笑。 他們蔑視囚犯,讓囚犯知道。隨著警衛對他們的蔑視增加,囚犯變得更加順從。

津巴多指出人們很容易遵守他們期望發揮的社會角色 ,特別是如果這些角色與監獄看守的角色一樣強烈。這種被稱為去個性化(Deindividuation)的理論,特別是士兵,當處身於群體當中時,會失去個人認同感和責任感。

士兵、警察變成施虐狂,因為他們並不覺得發生的事情是由他們個人承擔的 – 這是一個團體規範。特別是由於他們穿著制服,也可能已經失 去了他們的個人身份感。

津巴多試圖用他的實驗解釋很多問題,包括飛行事故、人們在面對惡行時的無動於衷、護士對病人的不當處置以及自殺式襲擊者和恐怖分子的行為。由於對自己角色的認識,護士會過度服從醫生的安排,即使明知醫生的處方可能出現問題;有四分之一的飛行事故起因,都是由於副機長過於服從機長的錯誤判斷。

津巴多雖然強調人們容易受到環境的影響而作惡,但他樂觀地指出,按照他的「十步法」,人們同樣能夠頂住壓力,英勇地違抗「路西法效應」。

十步法

1.承認錯誤,不要浪費時間為自己辯護,繼續前進。

2.注意別人的語言和行為,時刻保持批判性的思考。

3.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4.明確自己的個性和自我肯定自己的身份。

5.尊重正義的權威,抵制不公義的權力。

6.平衡公眾和對你及自己對自己的期望。

7. 保持警惕:注意思想是如何表達的。

8.考慮時間層次 – 思考現在的決策對日後產生的後果。

9.不要因為安全感而犧牲別人的自由,例如反恐戰爭導致許多人的自由受到限制。

10.反對不公平的制度,要做一個通風報訊的人,對不公義作出反抗。

Source by Psychologized

https://medicalinspire.com/web/posts/35778?fbclid=IwAR0GRyukTc5j0jBBegU3tcZVjbrLANnD4N7emnRKv1-E0wDoQ-_UHulcEYA

Monday, 29 July 2019

知识将因恐惧而退化

/ Wan Ji

7月21日,我被安排到马六甲一座清真寺传教演讲。这是榴梿洞葛州议员与该清真寺联合计划已久的活动。这是该清真寺系列讲座,以带出伊斯兰赐福全人类的讯息──伊斯兰是人类救世主,是跨宗教、种族和国家的。

在活动开始前几天,一封带有伊党标志信开始流传──呼吁民众聚集以抗议我的讲座,也有类似内容的海报流传。开始时,我联系并询问主办方──是否要继续有关活动,或把讲座展期算了。主办方坚持要继续进行,我唯有遵从。

在活动进行前,主办方即州议员办事处及清真寺委员会,也得到了马六甲州宗教司局的批准信。马六甲首席部长阿德里也支持我的讲座应如常进行。

当天,我在诚信党友人护送下来到清真寺时,发现约有30名男子手持辱骂我的横幅。到清真寺后,我被安置在一个房间里。当傍晚祈祷时间要开始时,我走出房间准备祈祷。祈祷完后,主办方开始摆设主讲台。这时,那些示威者,一些衣著印有伊党和巫统标志──开始聚合在主讲台。

这时传来吆喝声, 清真寺内一片吵闹。在清真寺内,这些示威者不守礼仪。更糟糕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发出了侮辱人的话语,在夹杂真主万岁的呼声中爆粗。那时,我离他们所包围的讲台不远。一些示威者认识我,一些则不认识。

这场骚动闹了近半个小时后,在警方控制下成功停止。之后,我在清真寺邀请下继续我的讲座。当我开始讲话时,示威者开始后退。大约15分钟后,所有示威者都退到清真寺外。

就个人而言,我认为这些行动明显来自伊党。这是因为在活动开始前四天,伊党马六甲州联委会发出了一封正式信函,动员党员到场抗议,以迫使我的讲座被取消。看来伊党对我非常不满。更何况,一个月前我与伊党及一些亲伊党的组织就有一些争议。

暴力不敌论述

首先,我在al-Hijrah电视台的一个节目上,批评了大马穆斯林连线(ISMA)主席指控伊斯兰在希盟执政下受威胁的言论。其次,我在同一节目中也批评郑全行博士指控希盟受伊斯兰自由主义影响的言论。第三,我愿意与伊党宗教师理事会主席辩论,针对其发出的必须推翻希盟政府的法规声明。第四,我对伊党署理主席的批评,其声称伊斯兰是禁止公布财产的,我就批评其论述是引用假的圣训。

我在演讲中强调,基于伊斯兰是为了打造良好社会文化,因此有三个要点。首先,我强调穆斯林在维护伊斯兰良好形象的重要性。其次,伊斯兰王朝──安达鲁西亚(Andalusia)的毁灭历史,是因穆斯林无法尊重不同的看法。第三,需从先知教义中看待伊斯兰,而非仅从马来社会诠释来理解。

在我看来,如果讨论和交流的文化能融合在穆斯林社会,伊斯兰就能打造一个良好的社会文化。这是因为暴力无法与论述对抗。在人类历史上,真理从来就不曾因为暴力而确立。

在先知穆罕默德的实践中,先知与犹太人和基督徒的分歧,是通过说理来解决。《可兰经》曾指先知与来自麦地那一个基督教派的12神职人员辩论有关耶稣的课题──即耶稣是否是神,或者只是如穆罕默德般,是众多先知之一。

在阿拔斯王朝,当穆斯林社会对不同的意见勇于辩论时,我们发现伊斯兰知识受到极高的推崇。其结果是诞生了令穆斯林引以为荣的伟大人物,例如带动医学领域发展的伊本西那(Ibn Sina);天文学的卡拉里米(al-Khawarizmi);音乐领域的法拉比(al-Farabi)等等。

对抗权力塑造的恐惧

同样,我们也会发现伊斯兰知识倒退时,就是当知识被权力所限制,并打造出恐惧文化,如指控他人偏离教义、异教徒及叛教者。这可从先知逝世初期的卡瓦里教派(Khawarij)实践中反映出来。结果,这时期伊斯兰发展缓慢,而更多是战争及流血。

总结而言,在欧洲启蒙运动前,教会拥有庞大的权力。他们阻止有违他们思维的知识传播。他们不仅使用权力,也制造恐惧,结果欧洲陷入黑暗时代。对抗这些权力及恐惧文化是如此的强烈。当反抗者成功后,欧洲文明也日益强盛起来。最终,我们看到如今的英语社会被视为知识社会。这是我们要打造知识文明应努力学习的方向。

原文:《Ilmu terbantut kerana ketakutan》

万吉(Wan Ji Wan Hussin):80后,毕业于埃及Al-Azhar大学,在马来西亚吉兰丹大学完成硕士论文,现在是博士学位候选人。著作有《Aku bukan kafir》、《Kesederhanaan Nik Abdul Aziz》等。曾出任槟城首长资讯官,目前为大同工作室学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