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31 October 2020

The Shrinking of the American Mind

/ Roger Cohen

在两场总统竞选辩论中从未提及的词包括:

叙利亚、人权、无人机、民主、不平等、独裁、以色列、巴勒斯坦、中东、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关塔那摩、欧盟、英国、英国脱欧、法国、意大利、香港、非洲(或任何一个非洲国家)、南美、恐怖主义、多边主义、威权主义、联盟。

这很好地反映了美国人思想的收缩。

特朗普总统从未提及阿富汗,过去20年里,美国在那里损失了2400多人的生命,花费了大约2万亿美元。乔·拜登(Joe Biden)提起过,一次。

噩梦的特征之一是它会吞噬一切,在它之外,任何东西都会消失在黑暗中。特朗普总统在一场非同寻常的长时间电视直播中展现了他的自恋,成功把世界拉进一个橙色巨人的阴影之中。
是的,在第二场辩论中,特朗普更文明了,在民调中领先的拜登也没说什么对自己有害的话。不过,这是一场极为平庸和短视的辩论。

我们姑且假设,中国的崛起、普京治下俄罗斯的强硬、独裁的复兴、民主国家的脆弱、非洲人口增长带来的挑战、大流行暴露的全球领导力真空、西方社会不平等现象加剧、联合国的凝聚力不足、社会断层、监视国家的蔓延、社交媒体平台的仇恨倍增效应,这一切可能是未来十年的关键问题。

关于这些主题我们听到了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没有。

电视评论员们纷纷发表见解,评论拜登看表的重要性、直视镜头有多么重要(或者有多么不重要)、特朗普对亨特·拜登(Hunter Biden)的打击命中要害(或者根本没有)。我没有听到任何人哀叹,特朗普实施“美国优先”内转政策的美国已被遗忘。

哦,对哦,叙利亚,那里的内战造成40多万人死亡,80%的内战幸存者目前生活在贫困中,40%的人失业。哦,对哦,香港和白俄罗斯,那里勇敢的抗议者们一直在为民主而战,美国人曾对这种斗争充满兴趣。哦,对哦,中东,为了追求巴以和平,美国曾经投入那么多的财富和那么久的外交努力,而就在不久前,在伊拉克,有那么多的美国人和伊拉克人失去了生命。

别了,宝贝,别了。

美国人的思想收缩中包含着一种麻木。除了白宫发出的噪音外,很难去思考或看到其他东西。愤怒的疲劳开始出现。他又来了。那个哀怨的声音。没有对真理的尊重,没有对科学的尊重,还有什么辩论可言?

最终,辩论中呈现的是一个孤立的美国,对世界其他地区来说,它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两个70多岁的男人几乎完全无视Z世代“我想参与改变世界”的理想主义。这近乎一种侮辱。总的来说,他们的交锋是琐碎的、轻率的、可预见的。

在这些交锋之中,我看到了美国社会的写照,在这个社会中,建设性的辩论几乎是不可能的。特朗普通过煽动分裂和暴力进行统治。他几乎从未提及到和解或向外扩展的主题。结果,美国人的辩论沦为敌对部落的互相叫嚣和彼此蔑视。这些部落忘记了,没有人会因为被羞辱而改变自己的看法。

有必要研究一下辩论中消失的一些词语。保护人权必须永远是美国的一项重要使命。民主仍然是捍卫人类尊严和自由的最佳手段。不平等持续增长,侵蚀着社会结构,加剧了不公正——拜登在第一场辩论中曾经提到过这个词。关塔那摩仍然是美国良心上的污点。美国军队的年轻男女正在危险的远方与恐怖主义作斗争。

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藐视多边组织,并为此付出了代价,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和欧盟都是例子。英国和法国都是核大国,是为欧洲带来和平与稳定的联盟北约的重要伙伴。非洲是特朗普所谓的“粪坑”国家的著名所在地,从2020年至2050年期间,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口增长将发生在非洲;它的命运关系到全人类的命运。

说到未来,即将在这个十年里迎来建国250周年的美国仍然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如果你觉得美国最好的日子还在前面,这并不荒谬。这里仍然是一块充满奋斗、空间、变革和再创造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团结人们的力量大于分裂人们的力量,只要领导人寻求的是治愈而不是仇恨。

美国的精髓在于开放。它的历史、地理、移民和命运决定了这一点。因此,对美国人来说,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人思想收缩相当于危险的自我否定。如果特朗普的任期再延长四年,它将否定美国的理念,没有这些理念,至少是关于移民的理念,建国时所构想的美国,乃至它所有的缺陷,也就不复存在。

也许,到头来,这些辩论最大的用处是,它生动地说明了我们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

/ 罗杰·科恩(Roger Cohen)
自2009年起担任时报专栏作者,他的文章每周三和周六发表。科恩在1990年代加入时报,曾担任驻外记者和国际新闻编辑。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NYTimesCohen

翻译:晋其角
https://cn.nytimes.com/opinion/20201026/trump-biden-debates/?fbclid=IwAR3w_8xxYaC7ICVUYB8kHZSkm_vH50UOUePI02RgjXVj0proFzQyKuyHwdw

Sunday, 25 October 2020

不老的大亨

/ 林沛理

文學有何價值?在一個「網紅」對著鏡頭化妝也可以吸引幾百萬人觀看的年代,文學逃得過「斯人獨憔悴」的命運嗎?一本差不多一百年前出版的小說,可以有什麼心酸眼亮的智慧跟今天的網民分享?

一九二五年面世的中篇小說《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在美國文學的經典地位(canonical status)到今日已無爭議。它是很多中學和大學文學科的指定讀物,每年賣出約五十萬本。喬治城大學的註校評論家(Critic-in-Residence,何時香港的大學會想到設立這個職位?)歌麗根(Maureen Corrigan)在《愛不釋卷:大亨小傳為何不老》(So We Read On: How The Great Gatsby Came To Be and Why It Endures)中說得好,這部二百頁不足的小說是「美國文學的西斯廷禮拜堂」(the Sistine Chapel of American literature) ,每次看都令人嘆為觀止。

然而建制的認可從來不是文學價值的保證。《大亨小傳》不老,因為它的作者費滋哲羅(F. Scott Fitzgerald)對讀者說的話到今日仍然令人產生共鳴。小說有一段落最近在美國的社交媒體瘋傳,已成對總統特朗普及其一夥最嚴厲的批判:「他們是那種粗心大意的人,老是把事情和東西弄得稀巴爛,然後撤退到由他們的財富或粗心大意或哪管是什麼鬼東西堆砌而成的避難所,讓其他人收拾殘局。」("They were careless people. They smashed up things and creatures and then retreated back into their money or their vast carelessness, or whatever it was that kept them together, and let other people clean up the mess they had made.")

特朗普及其一夥是處心積慮的罪犯。跟他們比較起來,費滋哲羅筆下的反派湯姆和黛西·布坎南(Tom and Daisy Buchanan)簡直像羔羊一樣沒有殺傷力。然而他們在性情和道德上是近親,心理學家稱之為「反社會人格障礙」(sociopath),哲學家強調他們的「道德疏懶」(moral laziness)。費滋哲羅說他們「粗心大意」,看似輕描淡寫,卻包含有千斤之重的道德判斷。舉重若輕,莫過於此。

https://www.yzzk.com/article/details/新思維及其他專欄/2020-43/1603337332281/不老的大亨?

Thursday, 22 October 2020

遭当街斩首的法国教师

/ 林奕慧

10月16日,法国一位教师帕蒂(Samuel Paty)被当街砍杀。不久前,他在课堂上教导言论自由的界限问题时,展示了五年前的《查理周刊》漫画让学生辩论。尽管他事先提示穆斯林学生避开视线,以免觉得被冒犯,却仍引起愤怒的家长在社交媒体上谴责,公布其名字与学校地址,并威胁校方解雇他。数天后,一名车臣裔青年从一百公里以外来到当地,在校园外的街道将他斩首,呼喊“真主伟大!”,随后用自己的推特帐号发送信息,逃离时被警方击毙。

法国拥有欧洲国家当中最多的穆斯林人口,近年来在内部与奉行已久的世俗主义传统之间张力加剧。素来嘲讽宗教和政治领袖的《查理周刊》即是争议焦点。2011年某期杂志封面描绘卡通形象的穆罕默德说:“若你不因欢笑而死,鞭刑一百下”,办公室当天遭人纵火。不久后,杂志又刊载了身体赤裸的穆罕默德漫画。杂志记者表示,他们不是为了引起愤怒,也不针对特定宗教,而是为了取笑极端主义者,不管是穆斯林、犹太人或天主教徒。

2015年,伊斯兰武装分子袭击《查理周刊》办公室,造成17人死亡。隔周,杂志封面是垂泪的穆罕默德手持标语“我是查理”,上方写著“人人皆得宽恕”。《查理周刊》一改滑稽作风,以宽恕而非仇恨回应袭击,却同时透过这一举动坚持立场:刊载穆罕默德的画像是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上个月,在五年前恐袭案审讯开始之际,杂志重新刊载当年的漫画。几天后,一名巴基斯坦移民在其办公室旧址附近持刀伤人。

既是也非的宗教因素

为何穆罕默德画像会引起穆斯林抗议?这与伊斯兰禁止偶像崇拜的教义有关,他们不可为神以及任何圣人做出形象。在圣训里,先知教导人们不可为他画像,防止人们膜拜他,但这里的情况恰好相反:穆罕默德画像被用以嘲讽而非崇拜。因此,穆斯林其实是不满他们崇敬的先知被丑化。这就是为何在上述的恐怖袭击中,凶手皆认为自己在为先知复仇。这也是为何在帕蒂被杀的国际新闻底下,不少留言说“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以及“千千万万人愿为了对穆罕默德的爱而死。”

有些说法试图淡化帕蒂遇害的伊斯兰元素,除了指出这类袭击乃是“非伊斯兰”的,也认为我们不该因为凶手个人的行径而反对伊斯兰教。这种意见对于我们认清问题的帮助不大,因为从上述脉络看来,行凶的个人即使没有组织或集团在背后运作,它也不是孤立的事件或不具伊斯兰因素。

凶手在行凶前找学生指认帕蒂,显然与网络上流传对帕蒂“侮辱”伊斯兰的指控有关。他事后没有立刻藏匿,反而先将“壮举”传到推特上,这表示其行动不只是给“真主”看的,同时也向他视为敌人的亵渎者耀武扬威,且他相信有个共同体认可他的英雄事迹--至少从新闻留言看来,不少人将凶手视为护教者,或认为帕蒂活该被杀。

然而,我们也不能认定宗教是唯一关键,毕竟决定个人行为的成因复杂。阿卜杜勒赫(AbdoulakhA)这位车臣裔难民青年,我们不晓得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和生活环境如何,是否遭遇过压迫或排挤。这些虽不能证成他杀人的理由,却应是我们看待悲剧时所应予以考量的,否则类似事件可能一再重演。

我们不应一竹竿打翻整船人,但难题总是如何在不仇视伊斯兰的情况下,认清其中诱发暴力行径的潜在因素,无论是教义或社群的,以及如何在不仇视难民的情况下,了解他们在融入移居地时面临的社会窘境,设法改善阶级或文化差异所带来的冲突。

此外,与这起事件相关的不只凶手一人。暴跳如雷的家长透过网络纠众向帕蒂施压,称他为恶棍,即使没有对他做出身体上的伤害,也已经形成一种隐形暴力。如果他们认为帕蒂的教学使他们感到不满,应当采用理性的方式解决。更根本的问题是,禁止穆罕默德画像的教义是让穆斯林遵守的,他们为何要求非穆斯林也服从?

有些人认为,像《查理周刊》那样的世俗主义者是麻烦制造者,指责他们导致对宗教的敌意,受到攻击是咎由自取,甚至批评他们应该负起导致恐怖袭击发生的责任。但《查理周刊》的编辑认为,这只不过是在为恐怖袭击的罪责开脱。他们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坚持是冒著生命危险的,也意识到那些在恐怖袭击中牺牲者很可能跟他们立场不同,却依然为了捍卫那不是自己的立场而死。

世俗主义该去到多远?

所以,在宗教与世俗主义两端之间的冲突核心是,什么才是为之生和为之死的价值。捍卫世俗主义者认为,个人自由不应受到专制的宗教论述钳制,宗教应该在公共生活中退出。建立在此信念上的治理典范不一定迫使人丢弃宗教,可是透过国家和公民体制调节和规范宗教表述的范围和手段也存在争议。无论如何,当代对于公民身份的理解由各种实践和体制所协调,是包括公众意见调查、压力团体、政党、商界领袖、大众媒体交织和竞争所形塑的过程。

要解决社会分歧和保障个人理解真理的自由,最理想的方案是容忍与我们不同的立场之存在,不带教条或成见地看待其他团体和个人,并且能够将他人和自己的信念视为生活中不同的可行选项,这些立场之间不必然是彻底冲突的。这种宽容的态度和独立思考的精神是需要学习的,而这也正是遇害的帕蒂老师想让学生学习的。

/ 林奕慧:台湾中原大学宗教研究所硕士。群议社社长。

https://www.orientaldaily.com.my/news/mingjia/2020/10/21/370402

Saturday, 17 October 2020

人生的拷問

/ 李怡

在正式上映前就急不及待看了《新聞守護者》(Mr. Jones)優先場,本以為看後可以寫點甚麼。但想不到看完後心中一直受到重壓,不想回顧這部電影帶來的悲涼和人生的拷問。

我看過許多關於為揭露真相而歷盡困厄甚而令主人公絕望的電影,但最後結局總是真相大白,醜聞曝光於天下,堅毅的好人終得好報。讓人相信西方文明世界會最終給揭露真相的新聞工作者一個公道,儘管過程會經歷許多骯髒的利害糾葛。

由真人真事改編的《新聞守護者》不是這樣的電影。加雷士.鍾斯(Gareth Jones)是1932年首次實地採訪報道蘇聯烏克蘭大饑荒實況的記者。他的報道被當時西方媒體和政界指為無中生有,因一系列有關蘇聯的報道而獲得普立茲獎的《紐約時報》莫斯科分社社長華特.杜蘭迪(Walter Duranty),知道一些真相卻耽於逸樂和享受既有名利,他在《紐約時報》誣衊鍾斯說謊,更連結其他同行一起打壓抹黑鍾斯。西方知識界認為蘇聯縱有不足,但在追求平等的偉大理想下也要給它時間。西方政界基於必須與蘇聯打交道,而一廂情願相信蘇聯的宣傳。鍾斯的報道被掩蓋在一片歲月靜好之中,受到西方主流社會和媒體杯葛。

1935年鍾斯往中國東北(即當時的滿洲國)採訪時遭到疑是蘇聯特務暗殺。而掩蓋真相的杜蘭迪就活到1957年73歲,他的普立茲獎一直沒有被取消,儘管蘇聯的暴政已在西方廣泛報道。直到1990年,《紐約時報》才承認杜蘭迪發表的否認饑荒的文章是「本報史上最糟糕的報道之一」。鍾斯冒死揭露真相的事蹟,將近90年幾乎無人知曉,他的名字也不為世人所知,直到《新聞守護者》這部波蘭導演拍的電影面世。

影片以作家奧威爾(George Orwell)從鍾斯的所見中得到啟示,寫成傳世之作《動物農莊》,並以書中的一些名言在影片中穿插。或說鍾斯的揭露真相成就了奧威爾的偉大。但事實上奧威爾的一生也坎坷,1945年出版《動物農莊》時才建立地位,1948年寫成《1984》,兩年後就病逝,只活了47歲。與極權暴政抗鬥者似乎都沒有好下場。

台灣將影片譯為《普立茲記者》,很諷刺。現實中得普立茲獎的是掩蓋真相的撒謊者,而忠於報道真相的記者不但沒有得獎,而且下場悲慘。

不要以為這已屬陳年往事。莫說大饑荒人吃人,到上世紀60年代還在中國更大規模地發生,極權暴政帶來無數更悲慘的事也持續至今無日無之。而包括荷李活、NBA、西方主流媒體、學術界、大商家、華爾街等等為了利益而對極權暴發戶姑息、妥協、容忍、淡化暴政褻瀆人權的惡行,恍如杜蘭迪不斷再世出現。香港傳統的文明價值觀在暴政君臨下急速崩壞。美國傳統保守主義價值觀回魂四年也可能在這次大選中再淪落。

能夠在專制強權的委屈下獲利,或者已處身收成期,過着安和樂利日子、不覺得或不在意價值破損會給下一代帶來甚麼災難的人,若讓他作人生選擇是做鍾斯還是杜蘭迪,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做杜蘭迪。活着的日子重要,還是真相重要?死後的名聲算甚麼?良心多少錢一斤?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說:「人這種卑鄙的東西,甚麼都會習慣」。

我會不會也不例外?電影看了兩星期,一直在拷問自己。鍾斯不到30歲的悲劇人生,是作為一個人,他沒有白活;杜蘭迪活了73歲享受名利快感的人生,畢竟也是白駒過隙,沒有作為一個人而活過。

儘管現實世界仍然讓人悲觀,還是要忠於自己,積極做人。

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01016/PDZRODDOPJC43HR22J2DS7ZPI4/?fbclid=IwAR3Mi3r7Xvb5d7llC4KxRCEulqhEITTK9weTrQj4M94K-t37kplrpH0QJDg

Wednesday, 14 October 2020

魑魅魍魉

/ 曾昭智


我们不难看到四个很奇特的字,那就是“魑魅魍魉”,其拼音chī mèi wǎng liǎng,原为古代传说中的鬼怪,今被人们引用来形容各种各样的害人坏蛋。

典故出自《左传·宣公三年》春秋时代的一个记载。鼎,乃当时周朝五权的象征。话说楚庄王领兵行经洛阳,觊觎周朝政权,挑衅地问周定王该国的鼎长什么样子有多大多重,问周鼎以表明欲篡夺周王朝政权之野心。(之后我们常引用“问鼎”二字来形容某些人图谋竞取政权,或竞赛中欲夺取冠军的举动)周定王遂派大臣王孙满进行交涉,向楚庄王解释其鼎之表面铸满了魑魅魍魉等妖魔鬼怪的图样,好让人们都能认清妖怪的样子。因此百姓在山林水泽之间,一旦碰见了便能清楚辨别立刻躲避。欲取得王位者或保有政权,不在于是否有鼎,而是当政者能否以崇高的道德威望服人。接著他还列举夏桀昏乱无德,虽有九鼎(九州政权,指天下)但为人残暴,但最终也得灭亡九鼎迁至周朝。君王德行好,九鼎虽小却得政权保留,也重得无法被迁走;而德行不好者,九鼎再大,也可轻易被挪开。(“一言九鼎”典故出自于此)楚庄王听罢自觉实力与才德威望不足服人,当下立马撤兵离开洛阳。

魑魅魍魉乃当时传说中的四种小鬼,都是木、石、禽、兽变的。魑,害人之兽形山怪;魅也是一种吃人妖怪。而魍魉,则是山精,是木石之怪专躲在暗处作弄人。当年蚩尤就是动用了魑魅魍魉来对黄帝发动战争,并使用魔法,摆出毒雾阵把黄帝的军队围困起来。但皇帝凭著自己发明的指南车突破重围,并以牛角号(这就是最初战场上鼓励士气的军号)把魑魅魍魉驱散,终得凯旋。

故可知晓一个政权的稳定,要靠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般政治幕僚作战是不能长久问鼎中原的。政治领导人需具备爱国爱民之德行与才干才足以获得人民的支持与信服。黄帝就是凭著指南车指引坚定方向作战,才能将领著乌合之众的蚩尤毒雾阵破解,配以充沛的正气牛角号慑服魑魅魍魉这些野鬼杂军。纵观我们当下一片混乱政局,不也是皇帝与蚩尤之战吗?令人迷糊的毒雾阵之下,我们人民要的是指引正确方向的指南车,和代表正义之声的牛角号。

魑魅魍魉套在当下政局说白了,就是那群“持昧忘良”(chí mèi wàng liáng)人民敬而远之的政客群,其拼音相似好记。

https://www.orientaldaily.com.my/news/longmen/2020/10/12/368625

Monday, 12 October 2020

守護者與劊子手

/ 區家麟

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總能夠借古鑑今,電影《新聞守護者》(Mr. Jones) 講述記者在理想中掙扎的故事,豈止似曾相識,簡直是當今每個專業的寫照。

故事源自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真人真事,主角加雷士鍾斯 (Gareth Jones) 正是不受官方承認的「自由身記者」,他是威爾斯人,因父母的淵源懂俄語,帶着一個火燒心的問題到莫斯科,他想查探,當年歐美世界陷於經濟大蕭條之際,史太林統治下的蘇聯經濟是否真的飛躍猛進?共產黨的宣傳是真是假?他沒有記者證,卻是無畏無懼、專業求真的典型,最後向全世界揭發了蘇式「大躍進」下,烏克蘭大饑荒的百萬人餓死的人間悲劇,踢爆了烏托邦的虛偽。

鍾斯在莫斯科碰到一群「國際認可及知名」的媒體及通訊社記者,很多主流媒體記者明知事有蹺蹊,但不敢聞問,不越雷池半步;一些左翼知識分子,真心認同那種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的命運共同體口號;有些則為了追求逸樂安穩,早已把專業理想拋諸腦後。

專制機器要能運轉,必須倚賴專業人士共謀,墮落的人,每個專業界別從來不缺。

很多人或會忽略電影中另一要角,《紐約時報》駐莫斯科主任沃爾特‧杜蘭蒂 (Walter Duranty),他的蘇聯報道得過普立茲獎,是眾人景仰的行業翹楚,但他卻利用自己的信譽與地位維護強權,對史太林的倒行逆施,坐視不理,親共親蘇親權力,更脅逼下屬寫下違心之言。

鍾斯發表烏克蘭饑荒的報道後,杜蘭蒂以自己建立的公信力,狠狠發文反駁年輕記者的調查,一個美國記者,明明享有自主自由、普立茲得獎人的崇高地位,卻甘為史太林手臂的延伸。經典一幕,鍾斯與杜蘭蒂狹路相逢,一個是真相的守護者,一個是專業價值的劊子手;杜蘭蒂擺出一副老行尊姿態謂,人生走到了某一步,總要作出選擇。

附和權貴,你總能找到十萬個理由,為了經濟合作,為了和諧友好等等。杜蘭蒂的說辭:「你要做奄列,難免要打碎幾顆雞蛋。」

鍾斯選擇了發表真相,結果受盡奚落、遭政府割席。這也是每個人在強權時代的抉擇,你要追求安逸,只能委曲求存;你要捍衛價值,就要承受無盡打壓,期待不知何年何月會到來的光復。

《新聞守護者》守護什麼?就是真相。縱使有烏托邦理想世界的掩飾,真相是,獨裁就是獨裁;縱使西方國家大蕭條之際,莫斯科享有虛幻的繁華,真相是,國進民退,盛世由人民的屍骸堆砌;莫斯科紙醉金迷,真相是,記者都被安排入住指定酒店,每一步都被監視,你只被容許吃喝玩樂,滿足下身之慾望。真相就是,權力永遠害怕真相,只好自製真相、模糊真相。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鍾斯率先揭發史太林的「五年計劃」失控,為了保證城市糧食供應,製造了農村大饑荒,啟發了同時代的作家歐威爾,寫成廣為傳誦的反烏托邦小說《動物農莊》。

電影中,歐威爾與鍾斯曾見面並交流,現實中,並無相關見面的記載,鍾斯啟發了歐威爾寫《動物農莊》,似有誇大;但歐威爾的《動物農莊》小說,部分受烏克蘭饑荒悲劇的啟發,則無異議,而鍾斯確實是首先冒險爆料,令大饑荒受全世界關注。

至於電影中的大反派杜蘭蒂,則臭名遠播,成為行業的恥辱柱;《紐約時報》曾稱,杜蘭蒂有關蘇聯的普立茲獎作品,乃報館史上最不堪的報道。新聞行業中人曾要求普立茲委員會禠奪其獎,惟一直未能成事。

從記者、教師、社工、醫護、法官、大律師、公務員到政務官,每個行業都能找到杜蘭蒂的影子,他們本來上進有為,卻忽爾棄明投暗,窮半生之力,拆毀供養他榮耀地位的專業價值,奉迎權貴,並且沾沾自喜;每個專業,也有鍾斯在努力,為自己相信的事,不懈奮鬥。當歷史煙塵沉澱,沒有人會頌揚餓殍遍地,沒有人會歌唱極權偉大。

https://aukalun.blogspot.com/2020/10/blog-post.html

Saturday, 10 October 2020

做個勇敢中立人

/ 林夕

要終身學習,要承認自己會做錯,之所以珍惜孤獨,只因一個人獨處,才有機會反省一言一行,不受旁人影響。

反省這一年來人際關係,悔過書寫着問號:「在我口中,嚇走多少藍血人?」「咄咄逼人,曾逼迫過多少自稱中立客觀者,一步步走到支持政府平亂的方式,直到強烈撐警的地步。」有沒有?有。越是自詡或是不失德高望重的人,越受不起激烈批評,越抗拒挑戰他們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會遭受到「我偏激、我暴烈、我錯」的結論。即使口舌之爭好像贏了,讓對方變啞巴了,心理自衛機制,會讓他們索性從黃加藍的青色,變身深藍。

雖不是新聞工作者,但平衡與中立,是目前急需學習的第一課。人會趨吉避凶,當然跟自家人臭罵發洩過癮,跟保持「意見」的異人吵架,只傷身兼傷和氣,有如共機天天繞台,圍爐取暖如自慰,爭論到寸步不讓則擦槍走火,大家都回不了頭。

提醒自己並非上帝,對於身邊「異人」,本來無冤無仇、本來有感情而無恨,跟擁有公權力或公眾人物不同。有時也懷疑是因為認識,所以更加心痛。所謂嫉惡如仇,只不過是理性控制不住衝動的情緒而已,一點即着火,也可以視為性格的缺點。如何讓缺點變優點?

就當自己是節目主持人好了,聽到「異人」說祖國施諸於香港的「政策」,也是迫不得已,是為香港長遠利益好,越反抗只會越冒犯,情況會更差。一字記之曰忍。在這一場只有兩個人的城市論壇,面對有過交情的來賓,要中立。別劈頭就說出「投降主義者」、「既得利益者」、「我看錯你了」,更沒有主持人會罵來賓是「死藍絲」的。

平衡嘛,要把「投降」降低到「妥協」,再把「妥協」軟化為「適應」,以上用字都有挑釁意味,所以,再把「適應」柔化成「習慣」,避免啟動對方防衛機制。主持人可以說:「我理解你為什麼會這樣看」,然後假裝想了一下,像忽萌奇想那樣,善用反問,而不是逼問與質疑,嘩,像站在「異人」邊一起,問到:「咦,現在不是不能習慣。啊,但是有時我會想,如果這一切沒發生,回到二十年前吧,我覺得以前活得比較自在,你呢?你會選擇那時候已經習慣的環境,還是重新習慣現在逛街的感覺呢?」記住,是自在,不要說自由,自由那好像跟政見有關。

唉,平衡在鋼索上,的確需要一點勇氣,但我始終相信人會影響人,就練習做個勇敢中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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