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8 November 2020

香港之死

/ 區家麟

此時此刻,又可以盤點一下馳名的香港預言。回歸前一陣子,《財富》雜誌曾發表封面故事,題為〈香港之死〉,列出香港在共產黨管治下的死狀,回歸十年時曾被一眾媒體拿出來鞭屍,恥笑預言不準,香港不知幾好,明天更更更好。今天再讀,預言竟然超額完成,車公靈簽亦自愧不如。

《財富》靈簽今天看來,其實已經很保守,以下檢驗四分一世紀前這篇文章的每句預言。

它開宗明義先預言香港在經濟上仍維持一定地位,「香港繼續是南中國的窗口」,今天北京部署以深圳取代香港,香港將會成為大灣區小引擎,如果大灣區變成玻璃幕牆,沒有人需要一個窗口。「香港繼續是有錢人可以搵很多錢的地方」,今天我只知道李超人帶頭撤資,馬雲吸水大計泡湯。「香港作為國際商貿財金中心及全世界最繁忙貨櫃港地位將會死去」,貨櫃港確實死了一半,財金中心地位我們見到了終結的開始。

政治方面,《財富》預言既狠且準:「香港成為北京殖民地」、「香港就像另一個內地城市」,公檢法強力部門酷愛殖民地惡法,專長挖墳,出土法律武器對付自己人民,逼令你愛國,要你信奉《基本法》,帝國主義殖民者會後悔自己太仁慈。「腐敗與講政治關係取代了一視同仁的法治」,一連串律政司的選擇性檢控、報復性檢控、偏執性上訴、袒護式撤控,順我者逍遙法外,逆我者法律侍候。「解放軍在街道上流連」,這預言追不上時勢,有了香港警察,還需要解放軍嗎?

「外國商人不再享有往日的公平競爭環境」、「英語使用減少,讓路廣東話與普通話」,嗯,其實廣東話亦已讓路。「北京將控制政府各部門」、「數以百計共產黨員監視控政府官員的工作」,看看又紅又專的局長們的嘴臉就明白晒,不用黨員監控,他們就是黨員。「把立法會議員換上順從的人」,我們今天就目睹了立法會正式成為人大式橡皮圖章,葉劉淑儀與田北辰變成最大反對派。「選擇合作的法官」,司法獨立亦從此消逝。「香港的真正操盤人在外交部駐港專員公署」,這個錯了,還有中聯辦、國安公署,三權合作。

《財富》雜誌的預言為何如此準確?很簡單,凡事不要看表象,要看本質;只要明白共產黨的本質幾十年從來沒有變過,預測變得很簡單,不可能錯。

《財富》預言最錯的地方,是以上一切會在九七後不久發生,結果廿多年後由習總一朝完成。林鄭身為國際都會之首,帶頭踐踏普世價值,以警察為師、以法律作利器,自絕於國際社會,再把自己裝扮成小矮人,向北乞討。二零一九年六月十二日,林鄭接受訪問時反問:「說我賣港?我點樣賣港?」

她用了一年半時間,完美示範。

https://aukalun.blogspot.com/2020/11/blog-post_16.html

Monday, 16 November 2020

最親近的陌生人——《親愛的房客》

/ housescheung

健一時時刻刻繫著一條纖幼的黑色手繩,煮飯繫著、接小孩繫著、約炮也繫著。我無法看清楚手繩是否就那一顆,別離前立維送的,象徵著愛與束縛、仇與思憶的琉璃珠。如果真的是,那麼,林健一這個人,實在太妥屈自己了。

林健一五年來所做的一切,為了求別人原諒嗎?抑或是等著一個自己寬恕自己的機會。

導演是懸疑故事的高手,每一句對白均留下伏線。《親愛的房客》好看到任何一個瞬間中止,都會留下遺憾。他沒有義務把迷題全部解開,留白可以、遺憾可以,幸好他把話說清楚,總算在尾端的透明感裡,盡情遺憾。

浮動.不安的佈局

開場翠綠的山景正畫著一幅待填滿的長卷。主要人物出場後,鏡頭便開始搖晃。

《親愛的房客》很有趣,鏡頭在回憶之時是平穩而督定;進入當下的時空,輕輕的,微微在搖晃。我是在第一幕時最能夠感受到這種變化,也令我做成不安。感覺當下的時空,健一和林家兩嫲孫的關係,不是那麼穩定。

初時,還好。畢竟健一長著一副人畜無害的臉,他恭敬溫順,如果是個女生,大概是媽祖等級的三貞九烈。莫子儀演出的細膩程度,讓人無法懷疑他的所有所為,均是有機心,懷著惡意,另有目的。

我很想把健一和檢察官的對白截圖說明,這段戲自然到真的無法令人產生懷疑。這個林健一,肯肯定定就是個聖人。

使我漸漸對林健一不那麼信任的,是郭小隊長。

郭小隊長長著一副流氓臉,衣衫不整,滿身廉價的怒氣等待發洩。他搜證,他嗆聲,衝著林健一同性戀的身份,講話多難聽呀!一口一句「與男人約炮」,很不妙呢!至於嗎?郭小隊長擺明針對,林健一成為郭小隊長宣洩失敗人生怨氣的倒楣鬼。

幾杪鐘後,他接到高檢電話。立刻,吳朋奉飆戲了!!

難道林健一真是如郭小隊長所料,是一個隱藏起來的大魔頭?換著是個女的,也可能毒害家婆,惡媳婦世界上本來就不缺,為甚麼林健一會是例外?明明郭小隊長掌握了那麼多可疑的證據,為甚麼全世界都在幫忙林健一?喂!已經死了一個老人家!殺人犯哩!

吳朋奉用一通電話,一小段獨腳戲,扭轉觀眾對人物觀感。郭小隊長的,林健一的,甚至對劇情的。透過演技把劇情和人物印象翻盤,接下來我們還會看到好幾次。

籌碼.幽禁靈魂的處所

時序直接跳到電影結尾,悠宇和叔叔王立綱在天台收拾、準備搬家。他們要搬到上海去,叔叔接悠宇過去。此時,觀眾大概已不那麼恨王立綱了吧?從一開始這個生疏的叔叔,被阿嬤判定有錢有親情的不肖兒子。大哥立維直言,照顧孩子還得兼兩份工的操勞狀況,是為了替弟弟還債。

立綱偷偷打開保險箱,找到房契,以小人之心,猜度健一,引發出一連串骨肉分離的悲劇。這個人,卑鄙。在前面,我徹底不相信他口中的每一個字,甚麼他和悠宇才是一家人,他只剩下悠宇。嘿,一切不也是為了錢。

直到一個鏡頭,我暗暗地把立綱的評價翻盤。卻不是立綱做了甚麼,而是健一昔日的齷齪。

這個劇頭太過強烈,林健一的掙扎,黃紅色的暴力,那是完全跳脫於全片的和諧和黯淡。一剎那,觀眾感受到林健一的不可原諒。

是的,林健一做了很多觀眾們不認同的事情,終究在情感的接受範圍。可是,這個鏡頭他不是哀怨地向愛人的妻子告密。他是滿懷惡毒的嫉妒,揭露王立維打算一生隱暪的隱私。到這裡,我就,不能原諒。

溫順如健一,亦埋藏著如斯狠惡掙擰的一面。勢利卑鄙的立綱,會否潛藏著對悠宇的,真實不假的親情呢?

電影最後的互動,悠宇沒有太大的抗拒。小孩子最直接,也最敏銳。悠宇沒有哭鬧,順從著叔叔安排,是不是他感受到,立綱對他,存在著親情,存在著真誠的愛。

悠宇不是工具,不是籌碼。他淋浴在祖母、爸爸、爸爸二號和叔叔的愛之中。那棟房子,不是交易的場所,不是陰謀的目標,沒有人的靈魂因此而囚禁。

我只是猜測,確切地說,我期待如此。不然,《親愛的房客》實在太悲傷。

沉默.最接近的陌生人

有那麼幾個地方讓我覺得《親愛的房客》超越了是枝裕和。健一掙擰的畫面,淑芳看到兒子鬼魂的畫面,悠宇質問健一的對白⋯⋯拿是枝裕和來比較,無可避免,拍得最多家庭倫理片子也拍得最好的,非他莫屬。

《親愛的房客》是不一樣的,就像《陽光普照》也是不一樣。這兩套電影的人物設定,雖然沒有日本導演的奇幻,家人聚集在一起的理由很普遍。但是,他們描寫的人物,很具台味。尤其是男人。

台灣的男性一般很少公開表現自己的情緒。這一點挺東方的。與日本又有點不同,在電影裡會看見日本的男性較為多樣化,《誰調換了我的父親》較能夠說明這一點,兩個風格迴異的父親,教育孩子的觀點和方法大相徑庭。

台灣是不是也有這種個性的男人呢?也有。不過在前述兩部電影之中,會發現男人們都很愛藏話,很愛藏起自己,不輕易說愛。《陽光普照》三父子都是這樣的個性,愈親近的人,愈難聽到他們心底話,阿文寧願把話對著駕訓班的學員講,阿豪有話不敢講,故而自殺。

很愛講話,擅於表達的人,往往被塑造成主角的對立面。菜頭和王立綱均是如此,一口一句朋友,一口一句愛,聽著聽著,難道在情緒勒索嗎?陳淑芳同樣愛講話,同樣在前半段站在了主角的對立面。

我認為的台灣風格家庭倫理電影,起因和動機就是從不講話開始的。那不像是枝裕和,會感受到滿滿的愛,跨越身份的互相理解。過去兩年的台片大概給我類似的感覺,一家人從頭到尾都是陌生,生活在一起,卻是彼此不認識,卻又以為,大家很了解對方。

直到出了事故,大家才:「幹!怎麼你會這樣?平時我都怎麼教你的?」

家人之間開始物理的區隔,又暗暗地渴望修補關係。只不過,大家嘴上,還是不說話。

所以,健一被懷疑,合情合理。你當著人家叔叔的面前說全心全意愛這個孩子,你他媽的不害羞嗎?這還不是做戲嗎?人家叔叔都還沒開口講呢!

愛不是那麼容易察覺,愛的裡面包含著猜忌。一直想替《陽光普照》劃下註腳,苦無入手之處。看完《親愛的房客》,彷彿隧道貫通,而且,不知為何,漫漫的山景雲霧,總令我想起《兒子的大玩偶》。

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78847

Saturday, 14 November 2020

美麗新世界或勇敢新世界?

/ 張系國

這一陣美國總統大選鬧得如火如荼﹐剛好我住在選戰關鍵的美國賓州﹐感受特別強烈。一個多月前﹐住在加州和波士頓的兩個女兒不約而同都來提醒我一定要去投票。選舉前一天﹐連十四歲的孫女都來催票。我以為Z世代比較不關心政治﹐原來剛好相反﹐他們比X世代更加進取﹐而且對未來並不悲觀。我問孫女為什麼反對川普﹖她毫不遲疑說﹕「他是種族主義者﹗」

賓州的二十張選舉人票果然成為這次美國總統大選的關鍵。等到賓州開票的結果出來﹐拜登就跨過270張選舉人票的門檻宣佈當選。當天居然收到兩位美國朋友的信﹐感謝包括在下的賓州選民「救了美國」。當然他們都是生活在大城市裡的自由主義者。選舉結果或許對美國一半選民而言是圓滿落幕,可是對另一半選民而言可能是另一場鬥爭的開始。

有趣的是美國大多數民調機構對選情的預測再度失靈﹐它們的解釋是川普有許多隱藏支持者。如果有一種現象始終觀測不到,但這現象確實存在,那就不是現象存不存在的問題,而是觀測儀器的問題,更進一步就是觀測理論的問題。2016和2020年兩次美國總統選舉,民調機構都對選情的預測錯誤﹐曝露出美國民主的主流理論出了根本問題。許多人不再認同主流﹐寧可隱藏身份﹐成為「選戰奇兵」。

為什麼選民寧可選擇滿嘴謊言的壞人川普﹐卻不選擇有同情心的好人拜登﹖不是拜登人還不夠好,而是背後的民主理論喪失說服力。以賓州為例,除了東部的費城和西部的匹茲堡及其郊區,其它都是「紅區」。我最近因為好幾次開車去波士頓看女兒,都要經過紅區。紅區的許多小城可以拍時間旅行的科幻電影,因為它們還停留在一九四零年代﹐有古色古香的店鋪、大街、甚至老式的習爾斯商店。這不僅是時間遺忘的地方,也是華盛頓政客遺忘的地方。這裡的農民和勞工多半沒錢進大學,對城裡人又羨又氣。他們支持川普﹐也是借此機會出口氣﹐教訓城裡的統治精英階級。

這使我想起中國每個朝代最後的革命都來自鄉下。現在美國的「川普之亂」其實也是一種「鄉村革命」。中國歷史上從黃巢到洪秀全都是從鄉村革命起家,這些野心家利用人民最後背棄人民。從歷史的角度看,川普和這些野心家一樣﹐他所做所為並不奇怪,人民死心追隨也不奇怪。至於有錢人和資本家支持川普是為了本身的經濟利益,保守基督教派是為了宗教原因﹐但他們並不認同紅區文化﹐也不一定住在紅區。

川普和傳統野心家最大的不同是他掌握網路科技,因此可以直接和他的擁護者聯心﹐讓支持者覺得貼心。他又熟悉電視媒體節目模式﹐懂得如何製造高潮。但川普不斷製造恐懼仇恨,有一半人民已經厭煩﹐也擔心他最後變成獨裁者。但另外一半人民仍然視川普為救星。

經過四年川普之亂再加上疫情蔓延﹐美國迫切需要休養生息。中國過去也是一樣。在所謂雄才大略的皇帝之後,一定是個看似不怎樣的君王與民修養生息,例如文景之治,然後進入太平盛世,然後再度天下大亂。

正因為拜登不是個雄才大略的人物﹐他會與民休養生息,在目前是最合適的美國總統。拜登出生在賓州的斯克安頓,這是貧窮的礦區。所以如果誰最能瞭解紅區的美國人民,其實拜登是最好人選﹐就看他能不能將心比心贏得紅區人民的信任。

拜登和哈裡斯在民主黨黨內初選時有過衝突,他卻選擇哈裡斯為副手。選後第一次演講,他竟然讓哈裡斯先發言,這都是拜登大氣的一面。總統本人不一定有才,知人善任不忌才最要緊。四年後民主黨可能分裂,共和黨也可能分裂。但是眼前能讓人民休養生息最重要。

無論如何﹐美國政治天翻地覆進入另一個時代﹐不會再回到過去了。從前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美國內戰不是為了解放黑人﹐而是工業北方和農業南方的戰爭。也就因為別人恩賜的解放不是真正的解放﹐美國的種族問題迄未解決。未來的鬥爭很明顯是第三次工業革命後的美國和第三次工業革命前的美國的鬥爭。很巧或無可避免的﹐種族衝突再度成為導火線。究竟能不能化解﹐恐怕很難說。

一葉知秋,世界將有巨大變化,第三次工業革命就是智慧機器的革命。人工智慧﹑生化科技加上傳染瘟疫﹑生態災害﹑氣候變遷﹐導致新人際關係和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出現。美國是個眼前的例子。其實每個國家﹑每個地區﹐都可能出現類似的巨變和對立。「美麗新世界」所謂的 Brave New World 可能真的必須理解為「勇敢新世界」﹕只有人類不斷勇敢改革前進才會有生路。

但如果做不到這些呢﹖鄭板橋說過﹕「世道盛則一德尊王,風俗偷則不同為惡」。這是真正的亂世,我們只有維持個人操守,保護家人朋友。能夠一家人在一起彼此相濡以沫,就算很幸運了。

/ 張系國一九四四年生於重慶,江西南昌人,新竹中學畢業,台灣大學電機系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小說家、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知識系統學院院長;著譯除電腦科學專著數十種外,另有長、短篇小說等;代表作有《皮牧師正傳》、《棋王》、《多餘的世界》、《昨日之怒》、《星雲組曲》、《夜曲》等。

http://www.theintellectual.net/zh/famous-column/zhang-department-of-the-country/2933-202046m.html

Thursday, 12 November 2020

Only Truth Can Save Our Democracy

/ Thomas L. Friedman

周六早上,我和妻子安(Ann)坐在厨房里,正在搅拌着“奶油小麦”麦片的她冷不丁冒出一个让我吃惊的问题:“说谎不是十诫之一吗?”

我自己也不得不停下来思索了一阵,然后回答:“是的,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

我们俩居然短暂纠结于这个问题这一点,在我看来,就是特朗普总统任内最糟糕的遗产。

还记得那个老笑话吗?摩西下了西奈山,告诉以色列的子孙后代:“孩子们,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跟他讲价到十条。坏消息是通奸还包括在内。”

那么,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我们现在只剩九诫了。

是的,这是历史性的四年——甚至连十诫之一都被抹去了。说谎已经以一种我们前所未见的程度被正常化了。所以安才提出那个问题。

我不确定我们该如何扭转这一趋势,但我们最好这么做——还得赶紧。

不传播真相的人不能战胜大流行,不能捍卫宪法,也不能在一个糟糕的领导人之后翻开新的一页。真相之战,如今已是守护我们民主的战斗。

如果领导人和新闻提供者觉得可以随意传播谎言而不受制裁,那自由社会就会无以维系。没有真相,就没有一致认可的前进道路,没有信任,就不可能在这条路上携手并进。

但我们跌入了太深的坑,因为特朗普总统只信奉第十一诫:“不可被逮到。”

然而,在最近,特朗普和他身边的许多人也不再相信这一条——他们好像都不在乎被逮到了。

他们清楚,就像俗话所说,他们的谎言已经绕地球跑了半圈,而真相还没有系上鞋带。这就是他们在乎的。用谎言污染整个世界,就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真的了。那他们就大功告成了。

真相给人以束缚,而特朗普从来不想被束缚——不被他能向乌克兰总统索取什么、针对新冠病毒或我们大选的公正性说些什么束缚。

而他几乎成功了。特朗普在这五年时间里证明了,你可以在一天——甚至是一分钟——撒谎很多次,而且不止能赢得大选,还差点赢下连任。

我们必须确保美国政坛再也不会出现像他这样的人。

因为特朗普不仅让自己摆脱了真相束缚,他还解放了别人,让他们说各自的谎言,或是为他散布谎言,并从中获利。他所在政党的老一辈并不在乎,只要他保持票仓的热情,并让它们给红党投票。福克斯新闻并不在乎,只要他能让观众牢牢盯着电视,保持自己的高收视率。主流社交网络基本不在乎,只要他让用户保持在线,并且数量不断增长。他的许多选民——哪怕是福音派信徒——也不在乎,只要他任命反对堕胎的法官。他们“捍卫生命权”,却并不总愿意捍卫真相。

基于所有这些原因,说谎现在成了一个该纳入GDP考量的快速增长行业:“上个季度汽车和耐用品销售分别下降了10%,但说谎增长了30%,经济学家预测,说谎行业的增长在2021年可能翻一番。”

研究以色列贝都因人的专家克林顿·贝利(Clinton Bailey)讲述了一个贝都因酋长的故事: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最喜欢的火鸡被偷了。他把儿子们叫到一起,告诉他们:“孩子们,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我的火鸡被偷了。去把我的火鸡找回来。”他的儿子们都笑着说:“父亲,你要那只火鸡做什么?”他们都没理睬他。

几周后,他的骆驼被偷了。酋长告诉儿子们,“把我的火鸡找回来。”又过了几周,酋长的马被偷了。儿子们还是耸耸肩,酋长重复道:“把我的火鸡找回来。”

终于,又过了几周,他的女儿被绑架了,他把儿子们叫到一起,宣布道:“都是因为那只火鸡!当他们看到可以拿走我的火鸡时,我们就已经失去了一切。”

你知道我们的火鸡是什么吗?出生地质疑论。

当多年来特朗普都被允许散布“出生地质疑论”的谎言——即出生于夏威夷的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实际上出生在肯尼亚,因此没有资格成为总统——他就发现自己可以逃脱任何惩罚。

当然,特朗普最终放弃了这一谎言,但当他看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偷走我们的火鸡——即真相时,他就会继续这么做,直到他偷走了共和党的灵魂。

以及,如果成功连任,他也会偷走这个国家的灵魂。

他和他的合谋者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尝试,利用那个弥天大谎来破坏我们的民主,试图剥夺我们有史以来最伟大时刻之一的合法性——在致命且不断蔓延的疫情中,数量创纪录的公民参与了投票,选票也得到了合法清点。

特朗普和他的盟友是那么腐败,对我们的宪法体系是那么危险,但你还是会为那么多追随者信了他们的邪而更加伤心。

“除非被相信,否则谎言是不会起作用的,而事实证明,近一半的美国公众非常轻信,”我的前时报同事、冷战期间曾在莫斯科分社任职的戴维·K·谢普勒(David K. Shipler)这样对我说。“我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警器——而他们中一半人的报警器好像没电了一样。特朗普的许多谎言,还有他转发的阴谋论推文,显然是荒谬的。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我不确定这种现象是否已被完全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家有信誉的新闻机构——特别是电视台、Facebook和Twitter——都必须采用我所说的“特朗普规则”。任何官员一旦说了明显的谎言或不含事实的指控,采访就应该立刻终止,就像上周许多电视台对特朗普在大选后举行的充满谎言的新闻发布会所做的那样。如果批评者为“审查”痛心疾首,那就喊出“真相”作为回击。

这必须成为新常态。政客们每次上电视都应该感到害怕,因为如果他们说谎,就会受到惩罚。

与此同时,我们得要求美国的每一所K-12学校在课程中纳入数字公民课——即如何确定与核对你在网上读到的东西是真的。不学就不应该毕业。

在为时已晚之前,我们得恢复说谎和骗子的耻辱。我们需要寻找真相,为真相而战,并坚决让虚假信息的势力丧失信誉。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自由之战。

Thomas L. Friedman:
外交事务方面的专栏作者。1981年加入《纽约时报》,曾三次获得普利策奖。著作七本,包括赢得国家图书奖的《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From Beirut to Jerusalem)。欢迎在TwitterFacebook上关注他。
翻译:Harry Wong

https://cn.nytimes.com/opinion/20201111/trump-lies/?fbclid=IwAR37zPF7NBZ12xLQA5WYPrD4QErEK1Iqm7N7l_JIHuSn1WLUUxboeRqTd5A

Friday, 6 November 2020

螞蟻金服馬前失蹄,馬雲好日子到頭了

/ 顏純鈎

螞蟻金服在上海香港同時上市,剛剛還興烚烚,突然被四個監管機構約談,上市不成,一盆冷水照頭淋下,馬雲當堂打個冷戰,幾乎站不穩。

早前王岐山突然冒頭,陪習近平看展覽,又在金融講座上發言,預示王岐山又走到台前來,目的就是整治金融。王岐山有整治金融的經驗,習近平火燒眉毛,身邊沒有人,只好再把王岐山請出山,螞蟻金服這單爆炸性事件,是中共整治金融的第一發炮彈。

有人說馬雲早前的一個發言惹了禍,馬雲說中國沒有金融的系統性風險,因為中國金融就沒有系統。這句話得罪人多,當然是有後果的,但如果把馬雲的「失言」當作他惹禍的原因,那又把中共看得太簡單了。

中共整治金融不因馬雲頂撞監管機構起,更大可能性是,馬雲早已得到風聲,知道中共下一步是衝著他來,不但螞蟻金服將中箭落馬,就是他馬雲在中國的好日子,也已經到頭了。

在中國做生意,不可或缺的自知之明是生意不能做太大,做太大本來也沒關係,只要中共能掌控就沒問題,但一個生意做到太大,大到中共拿捏不牢靠,那就是問題了。馬雲做生意很聰明,學外國先進技術好快上手,自己又有創意,因此生意瓣數越來越多,越來越發大,大到中共受不了,那時就是馬雲的末日。

螞蟻金服有五億用戶,這個數字佔了全中國人口的三分之一強,比美國人口還要多,這不是小事。在中共治下,凡是人多就有危險,人多就難控制,人多就成為一種勢力。當年法輪功被江澤民趕盡殺絕,最主要原因不是信仰,最主要原因便是人多,不但人多,還要攪事,結果當然要被鎮壓。

螞蟻金服使用人多,金流洶湧,稍有不慎則「動搖國本」,這是中共不能長遠容忍的最主要原因。因為囊括五億人,只要在自己圈子內有什麼風吹草動,蔓延出去,就能造成社會動盪。五億人心不穩,半個中國震動,後果都要中共去承擔,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因此,中共這一動手,不只是阻止螞蟻金服上市,是要瓦解螞蟻金服整個江山。在中國,只有中共配擁有江山,馬雲企圖染指,當然要把他摧毀。

此外,螞蟻金服根本是無本生意,自身並不投入太多金錢,借貸出去的錢,都由銀行打包成債券,由銀行再把債券推銷出去,讓海內外金融機構來承擔。馬雲做的是無本生意,一點風險都沒有,馬雲不用投入太多錢,利潤佔大頭,風險佔小頭。國家賺不到幾個錢(銀行應該可以賺到一點錢),風險卻都由國家承擔,便宜都是馬雲的,政府做了冤大頭。

平心而論,馬雲是當今中國最聰明的人之一,看他小小個子其貌不揚,卻是一個奇才。此人點子多,善於學習,敢辦大事,身段靈活,矯若遊龍,在世道大變的當下,正是大展身手的時候。可惜碰上中共這個大魔頭,你道高一尺,他魔高一丈,馬雲一介商賈,正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

當然,馬雲也是見過世面的人,與各國政要打過不少交道,他也不是省油的燈,因此在聞到少少燶味後,心有不甘,就想玩大佢。他並非不知道說那番挑釁意味的話會有後果,但後果已經擺在眼前,說不說那番話,後果都會來了。他一個富可敵國的人,不肯啞忍,便盡地一煲,出一口氣,然後坐等後果。

這件事沒有完,螞蟻金服上不了市,公司先受損,連帶影響往後經營。王岐山會如何收拾螞蟻金服,會把它接管過來,由政府全權掌握,還是把它肢解了,五馬分屍,化整為零,然後一個龐然大物轟然倒塌。因為牽涉太多人太多利益,又都是小商戶小市民,弄得不好,也會有嚴重後果的。馬雲之所以敢於叫陣,原因就是睇死中共官員搞唔掂這個錯綜複雜無邊勾連的金融怪物,弄得不好,傷及太多人的利益,造成社會動盪,王岐山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習近平在五中全會上講安全講到口乾,原因就是中共目前太不安全,人不安全,心就緊張,壓力山大,疑神疑鬼。整治螞蟻金服,走的也是一步險棋,但這步棋唔走又唔得,只看王岐山山人有何妙計了。

馬雲會不會出事?這沒有人知道,數十年來,也不知有多少暴富的個體大亨淨身入獄,吃盡苦頭。馬雲應該早有外國護照,要是藉此機會離開中國,他的身家幾十輩子都吃不完,而且悠哉遊哉,風流快活,但他一份大家業在大陸卻揹不走,這才是大難題。

說到底,沒有人比李嘉誠更有智慧,走得快好世界。香港大把富豪,要不要諗定後路,真是考驗各人的智慧了。

顏純鈎 / 筆名慕翼、斯人、冷瑩。幼年曾隨母親在香港居住,五零年代初回安海,就讀安海養正小學、養正中學,至1966年在養正中學參加文化大革命。1978年赴香港定居。曾任《新晚報》副刊編輯、《文匯報》副刊編輯及天地圖書公司總編輯。

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78624?fbclid=IwAR0ddpWeWQUO5Qkzf7x8L1yjVmqI79mrGqEP67999JzUNwf4G4pXh83p-Co

Wednesday, 4 November 2020

我喜歡人生快活的樣子

生死這堂課:我們要幫的,應是活人

/ 蔡瀾

好友的父親患癌症,切片下來,證實有毒,現在等著開刀。

能怎麼安慰他呢?

自己又不是醫生,就算是,也束手無策,這是世紀絕症,至今還沒有解決辦法的呀。

要幫的,應是活人。人,要對自己好一點,才有足夠的愛心去對待別人。

生老病死為必經道路,壞在人類的詩歌小說中,將這四樣東西看得太重,永遠是歌頌,從不教人怎麼去接受。

墨西哥小孩吃白糖做的骷髏頭,他們和死亡經常接觸,對它的恐懼消失。葬禮上,大家放了煙火,唱唱歌,悲哀的氣氛減少。

天主教也好,認為走了就上天堂,本人安詳而去,送終的也為之歡慰。

話雖這麼說,輪到自己,親愛的人死亡,還是痛心欲絕的。

3年前,家父去世時,天下多少宗教或哲學,都不見效。家父年90,我們做兒女的並非沒有心理準備,而是不肯去接受事實,不知怎麼面對。

曾經讀過詩篇,曰:讓我走吧,留我於心,你我都不好過。

是的,我們怎麼不能從逝者的角度看這一回事?的確,我們太多的愛,過剩的情,對死者是種負擔。人去了,還要連累活著的幹什麼呢?簡直是增加他們的麻煩,死者去得不安。

老人家還活著時,盡量陪伴著老人家吧,讓他們活得一天比一天更美好。要是他們還是憂鬱,也不必勉強,總之只要常在他們身邊,已足夠。

對病患者,我們常說願意以自己來代替他們,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用他們的逝世來訓練自己—有一天自己臨走,怎麼去安慰身邊的親人。我們會發現,原來,死亡是我們的老師,還能從中學習。

https://www.gvm.com.tw/article/74138?utm_campaign=daily&utm_content=GV_post&utm_medium=social&utm_source=facebook&fbclid=IwAR2PIOWwiJlDKWzKszgq4w6nfYb_wovoM7bMUQCiX33b-LB98mv26-76gNw

Saturday, 31 October 2020

The Shrinking of the American Mind

/ Roger Cohen

在两场总统竞选辩论中从未提及的词包括:

叙利亚、人权、无人机、民主、不平等、独裁、以色列、巴勒斯坦、中东、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关塔那摩、欧盟、英国、英国脱欧、法国、意大利、香港、非洲(或任何一个非洲国家)、南美、恐怖主义、多边主义、威权主义、联盟。

这很好地反映了美国人思想的收缩。

特朗普总统从未提及阿富汗,过去20年里,美国在那里损失了2400多人的生命,花费了大约2万亿美元。乔·拜登(Joe Biden)提起过,一次。

噩梦的特征之一是它会吞噬一切,在它之外,任何东西都会消失在黑暗中。特朗普总统在一场非同寻常的长时间电视直播中展现了他的自恋,成功把世界拉进一个橙色巨人的阴影之中。
是的,在第二场辩论中,特朗普更文明了,在民调中领先的拜登也没说什么对自己有害的话。不过,这是一场极为平庸和短视的辩论。

我们姑且假设,中国的崛起、普京治下俄罗斯的强硬、独裁的复兴、民主国家的脆弱、非洲人口增长带来的挑战、大流行暴露的全球领导力真空、西方社会不平等现象加剧、联合国的凝聚力不足、社会断层、监视国家的蔓延、社交媒体平台的仇恨倍增效应,这一切可能是未来十年的关键问题。

关于这些主题我们听到了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没有。

电视评论员们纷纷发表见解,评论拜登看表的重要性、直视镜头有多么重要(或者有多么不重要)、特朗普对亨特·拜登(Hunter Biden)的打击命中要害(或者根本没有)。我没有听到任何人哀叹,特朗普实施“美国优先”内转政策的美国已被遗忘。

哦,对哦,叙利亚,那里的内战造成40多万人死亡,80%的内战幸存者目前生活在贫困中,40%的人失业。哦,对哦,香港和白俄罗斯,那里勇敢的抗议者们一直在为民主而战,美国人曾对这种斗争充满兴趣。哦,对哦,中东,为了追求巴以和平,美国曾经投入那么多的财富和那么久的外交努力,而就在不久前,在伊拉克,有那么多的美国人和伊拉克人失去了生命。

别了,宝贝,别了。

美国人的思想收缩中包含着一种麻木。除了白宫发出的噪音外,很难去思考或看到其他东西。愤怒的疲劳开始出现。他又来了。那个哀怨的声音。没有对真理的尊重,没有对科学的尊重,还有什么辩论可言?

最终,辩论中呈现的是一个孤立的美国,对世界其他地区来说,它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两个70多岁的男人几乎完全无视Z世代“我想参与改变世界”的理想主义。这近乎一种侮辱。总的来说,他们的交锋是琐碎的、轻率的、可预见的。

在这些交锋之中,我看到了美国社会的写照,在这个社会中,建设性的辩论几乎是不可能的。特朗普通过煽动分裂和暴力进行统治。他几乎从未提及到和解或向外扩展的主题。结果,美国人的辩论沦为敌对部落的互相叫嚣和彼此蔑视。这些部落忘记了,没有人会因为被羞辱而改变自己的看法。

有必要研究一下辩论中消失的一些词语。保护人权必须永远是美国的一项重要使命。民主仍然是捍卫人类尊严和自由的最佳手段。不平等持续增长,侵蚀着社会结构,加剧了不公正——拜登在第一场辩论中曾经提到过这个词。关塔那摩仍然是美国良心上的污点。美国军队的年轻男女正在危险的远方与恐怖主义作斗争。

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藐视多边组织,并为此付出了代价,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和欧盟都是例子。英国和法国都是核大国,是为欧洲带来和平与稳定的联盟北约的重要伙伴。非洲是特朗普所谓的“粪坑”国家的著名所在地,从2020年至2050年期间,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口增长将发生在非洲;它的命运关系到全人类的命运。

说到未来,即将在这个十年里迎来建国250周年的美国仍然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如果你觉得美国最好的日子还在前面,这并不荒谬。这里仍然是一块充满奋斗、空间、变革和再创造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团结人们的力量大于分裂人们的力量,只要领导人寻求的是治愈而不是仇恨。

美国的精髓在于开放。它的历史、地理、移民和命运决定了这一点。因此,对美国人来说,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人思想收缩相当于危险的自我否定。如果特朗普的任期再延长四年,它将否定美国的理念,没有这些理念,至少是关于移民的理念,建国时所构想的美国,乃至它所有的缺陷,也就不复存在。

也许,到头来,这些辩论最大的用处是,它生动地说明了我们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

/ 罗杰·科恩(Roger Cohen)
自2009年起担任时报专栏作者,他的文章每周三和周六发表。科恩在1990年代加入时报,曾担任驻外记者和国际新闻编辑。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NYTimesCohen

翻译:晋其角
https://cn.nytimes.com/opinion/20201026/trump-biden-debates/?fbclid=IwAR3w_8xxYaC7ICVUYB8kHZSkm_vH50UOUePI02RgjXVj0proFzQyKuyHwd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