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6 September 2020

《天能 Tenet》: 無知是我們最大的武器

/ 盧斯達

用中國話來說,《天能》就是 Christopher Nolan 「放飛自我」的作品。早前幾套作品的劇本都有胞弟編劇家 Jonathan Nolan 聯合創作。到《Dunkirk》(2017)Nolan 已經包辦導演和整個劇本,將「作者電影」的程度推向高峰。

可以將《天能》視為作者「暴走」和相當自我的作品,這也肯定導致各界界對電影褒貶不一。以標準來看,科幻故事 — 包括 Nolan 自己的《Inception》、《Interstellar》— 通常都是在科幻設定之下,講述人文和情感的故事。《Inception》裡面有主角對妻子的悔恨、《Interstellar》則是家庭或人類之愛;蝙蝠俠三部曲更是原著本來就有飽滿的人設,而產生非常的化學作用。

電影就像歷史,是關於「人」,不會有一部電影全時拍攝一顆死寂星球上面的死寂(雖然歷史學也有年鑑學派,在此就先不鑽入去),宇宙必須與人類相關,作為人類的觀眾才會有代入感。一些觀眾對《天能》的不滿,就出自於裡面的角色和人物是蒼白、欠缺感情,認為這部片為了塞滿 Nolan 對時間的設定和「作者簽名」,冷冽異常,忽略了講述「人物故事」這個基本功。

大歷史的操控

Nolan 至此已隱藏不了電影作者的王者式自戀、操控狂(無人知道完整劇本)以及自我膜拜(自我致敬)。《天能》對他來說,是一個精緻的模型迷宮,裡面的人物固然是多少帶有裝飾性,一切都是為了呈現這個劇本和概念有多複雜而自圓其說,有時你會覺得他為複雜而複雜。

然而《天能》也是講人的,而且作為此時此刻的香港人,也可以從中得到多少感悟。有很多人包括自己都會發牢騷:究竟黎明之前的黑暗(這句大概是梁天琦看完蝙蝠俠之後,在集會上引用而在政治圈子變得知名)何時過去;有時人們又會討論,如果過去我們不是做了某些事,今日的政治狀況會否沒那麼壞?

有時人們會恐懼,如果我們決定做某種事,大局會否因而急速變壞?因為大家處於時間之中,或我們對時間一向線性理解,而時間觀念會垂下一個無知的黑幕,你永遠看不到下一格,也不知道自己不斷向前能否改變歷史,還是不過成就了大歷史的操控。我們永遠無法肯定,自己當下的存在和反抗是否「有用」。

《天能》就是嘗試解答這個問題。

按步就班的銜尾蛇


簡單來說,《天能》的世界是一條銜尾蛇,現在和未來平衡並互相吞食和交織。透過一堆據說是未來人留下的逆熵機,人和物品可以逆時而行;一開始展示的是一顆子彈,後來是一個人,再後來是一支軍隊;一開始是子彈逆行,後來是可以將整個宇宙逆行,將宇宙消滅萬物,以此拯救未來生態敗壞的地球。

一開始我們認為「演算機」、俄羅斯佬和背後的未來恐怖份子,就是這部疑似特務片的 antagonist 和未解之題;但後來我們發現,諸主角一開始經驗的東西,其實是後來逆行的自己,於是他和逆行回來的自己扭打在一起;黑人主角一開始以為自己是被吸收進「天能組織」,但其實是在他處理「未來危機」時招募了拍檔,自己招募了自己,他才是組織的首領。

導演透過拍檔 Neil 不斷提醒觀眾,發生了的就是發生了,這就帶出了中心的悖論,整個故事講不通,因為它想呈現「這個劇本就是一個悖論」。未來恐怖份子、「演算機」和「旋轉門」是引起整個故事的元件,我們被告知,這些東西是由不懷好意、想殺掉自己祖父的孫輩傳送回來。未來其中一個對《天能》最主流的解釋是,黑人主角在未來通過逆行培養了過去的自己,創立了天能。就像黑人在機場自由港遇到逆行的自己、女人在遊艇看到逆行回來的自己跳下水;因為「現在」的主角,根本消化不到來自未來的訊息;要學習到未來,就只能按步就班演下去,才能水到渠成;有很多知識和思考在當下根本「不需要」。

另一個更黑暗的解釋是,其實未來恐怖份子似乎就是今日的天能組織。天能組織必須擁有一個成立的原因,那就是處理來自未來的危機;所以未來的天能組織就必須逆行回去製造危機,也就是使用他們手上拿到的逆時科技,而他們的中間人就是俄國佬,俄國佬就是擔任那道「旋轉門」的角色。有了危機,就有解決危機的天能組織;有了解決危機的天能組織,才有發動危機的未來恐怖份子。

所以一開始主角聽到,有未來的恐怖份子想毀滅世界,可能是假的,因為恐怖份子正是他們自己;但情報員不能告知實情,否則就像主角在自由港場景跟自己扭打,如果當時看到自己的臉,而不是蒙面的自己,他們就會停止行動,大喊 WTF,銜尾蛇就接不上頭和尾。所以情報員會不斷強調「說謊是基本程序」、「無知才是你的力量」。你要走到未來,你必須行動,並且是按步就班的行動。

被未來培育的自己


其實拋開複雜的劇情設計,用人話都可以嘗試解釋這個邏輯。任何組織,不管是國家本身、特務或者政府部門,都會製造危機給自己解決。一個組縮裡面都分幾十條線,每一條線都不知道其他線路在做甚麼。一些人在裡子製造危機、扮演恐怖份子,一些人則在表子解決危機、攻打恐怖份子。歌劇院襲擊固然是重演了黑幕重重的車臣恐襲。歌劇院恐襲之後,就是俄羅斯種族屠殺車臣地區;奧斯奧的飛機撞擊則隱喻 911 襲擊,因為自由港的職員表示過這個倉庫「按照五角大廈設計」,撞擊之後就是美國攻打伊拉克。

如果兩件事都是銜尾蛇,就是隱然指向策劃者不只是恐怖份子,或者恐怖份子的構成也很複雜。而現實中的拉登,在最早的時候也是接收 CIA 的援助反抗蘇聯。在此亦可以說,911 的兇手是 CIA 自己豢養出來的毒蛇,亦即 CIA 自己。一開始的歌劇院恐襲,烏克蘭軍方根本知道 CIA 有臥底、俄羅斯佬本來也是英國情報管的線人,這又是非常冷酷的一筆。

不管培養正向時間主角的組織是天能,或者內裡是天能扮演 / 資助的恐怖份子都好,這些「沒有情感」的角色,都是在總結一個人的存在處境。當時間是一條線性、有一個叫做「未來」的概念,即今日的事情亦早已發生;在你行動之前,你行動的結果就已經寫在牆上。時間停止、時間逆轉、世界毀滅、命運是否早就決定好,日本的《JOJO 奇妙冒險》就已經探討過很多,只是不以特務片的骨架呈現。既然人類一向是以線性的假設去思考時間和歷史,思考下去就會變成虛無主義,人只是自以為有選擇,其實是從來沒有。

Nolan 的設定是發生了已經發生了,但他強調人在「此際及當下」必須安於無知、並且繼續演好自這個被未來培育的自己。劇本也許一早已經寫好,但人用努力「送頭」、前仆後繼的送頭,證明自己的能動性。即使知道巨頭會在山頂滾下來,這一刻還是要推。像一條盲目的銜尾蛇,對命運和時間作盲目的抗爭。只有盲目,才能抗爭,才能獲得未來的青睞,才能存在於這一刻。

「然後呢?」
「無知是我們最大的武器」

這十年二十年,香港經歷的策略辯論,也是一個如此的大悖論。某些價值觀和思想浮起、兵戎相見,會帶來整個世界毀滅;保守派會認為,既然毀滅早就已寫在劇本的未來,「一國兩制」就要盡力守好,盡量將諸神的黃昏推遲,除此之外,任何抵抗都是徒勞無功;有任何新動作,社會賢達都會問:「然後呢?」因為人類對自己此刻的「無知」感到恐懼,他們無法理解為何有人明知如此都繼續「送頭」。

然而「送頭」就是安於無知,演好這一刻的劇本,蒙著眼等待未來的接引。賢達崇尚理性,崇尚時間表和路線圖,認為無法想通來龍去脈,就不應行動;然而在時間的幕下,每個人都被謊言和時間的幻覺包圍,沒有人可以擁有超越悖論的上帝視覺,有限的人,就接受了自己的有限,在無知中繼續行動。

這就是現在有人說的那句;不是因為有希望才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有希望;不是了解一切才去生活,而是不了解一切都要嘗試生活。如果有人問:「XXXX 了,然後呢?」我們找到了一句更合適的回應:「無知是我們最大的武器。」

https://www.thestandnews.com/culture/天能-tenet-放棄過剩思考-按步就班按照劇本行動/

Monday, 14 September 2020

蒙古再想像

/ 區家

當你手上只拿着槌子,你會以為所有東西都是釘;當你每天高呼民族自豪,若耳邊響起聽不懂的語言、牆上掛着扭曲的文字,你就想一槌打下去。

近日,內蒙古學校減少蒙古語文授課,尊崇普通話,引發蒙古族人憤怒,罕有爆發罷課;迪士尼電影《花木蘭》上映,國人驚覺原來代父從軍的孝順女兒是鮮卑人,北魏是鮮卑人侵佔中原建立的國家。日本歷史學家杉山正明更會認為,中國的分裂時期比你想像中更漫長,若以唐玄宗時代南北對峙的分裂局面起計,中間經歷五代十國,北宋積弱又不算大一統的話,這時期的中國「分裂」,歷時530年,南北疆土才再度整合「統一」,那位皇帝也不是漢人,他叫忽必烈。

課程裏的中史,必定曾在學生腦海湧起大堆問號,明明是蒙古人打下的江山,為何變成中國的元朝?為什麼明明是襄陽陷落國破家亡,有些書本裏的中國版圖卻劃至西亞?

杉山正明書寫的蒙古史,叫人不要拘泥於中國古代「王朝輪替」的正統史觀;宏觀地看,那個版圖從東海到西亞的國家叫「大元汗國」。忽必烈建立的蒙古帝國有三大支柱,中國江南的雄厚經濟力乃其一;中亞波斯的穆斯林商旅,則打通陸上與海上絲綢之路;中亞草原的蒙古軍事力,則打通了通訊基建,促進文化交流融合。杉山正明形容,忽必烈改造了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帝國,融合了草原軍事力、中華經濟力、以及穆斯林商業力,中華文明是三條支柱之一。

也不要忘記,馬可孛羅書寫那個令歐洲人嚮往的盛世中國,正是蒙古人治下的中國,馬可孛羅寫的可能是大都,而大都正是日後朝代北京首都圈建設的雛形。中國人引以為傲的明朝鄭和下西洋事迹,正是繼承蒙古人與波斯商人的海上絲路,鄭和本人是穆斯林,祖輩來自中亞。

當年行銷全世界,歐洲人視之為瑰寶的青花瓷器,也是在蒙古一朝發揚光大。中國瓷器沒有塗上圖案的傳統,那是波斯與阿拉伯人喜愛幾何線條紋飾;青花瓷鈷料的鈷藍色礦物中國也沒有,乃來自波斯;而深藍與白則是蒙古人的品味,是他們建立的全球化物流網絡,令青花瓷器產業化,變成行銷全球的高級商品。

杉山正明寫的蒙古史,有論者認為證據未夠確鑿,忽必烈是否有這種策略宏圖,甚有疑問。但以這種宏觀亞洲視野重塑蒙古人事迹,無疑一新耳目。

明白了沒有什麼是自古以來,明白了歷史都是勝利者所書寫,會對少數民族多一分尊重與謙卑、對歷史多一分溫情與敬意。

https://hk.appledaily.com/author/16634496/%E5%8D%80%E5%AE%B6%E9%BA%9F/

Friday, 11 September 2020

平等的歷史議題

/ 李怡

一些網友回應拙文,指美國獨立宣言和世界人權公約都提到「人人生而平等」。

實際上獨立宣言在這一句之後,講的是「造物者賦予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人權宣言和兩個人權公約講的是「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是權利平等而不是起點平等。

18世紀法國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說:「所謂的平等可以分為以下幾種: 第一,結果平等(不可能的);第二,起點平等(也不可能);第三,機會平等(不完全可能);第四,規則平等(比較可取)。」

但人類的生存所需主要體現在衣食住行的物質生活上,因此自古以來,貧富不均,就是人類社會最受關注的問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分配平等理論出現,1917年俄國革命的實踐,使這種平等的理想似乎可以實現了。

1920年代社會主義思潮在西方和中國風靡一時,中國國學大師王國維對此思想提出質疑,他在1924年寫道,社會主義所講的均產,是「將使國人共均之乎?抑委託少數人使均之乎,均產以後,將合全國之人而管理之乎,抑委託少數人使代理之乎?由前之說則萬萬無此理,由後之說則不均之事,俄頃即見矣。」

可惜這段睿智的話,沒有被社會注意。1945年,英國作家奧威爾說:「所有的動物都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也是同樣意思。

追求分配平等必然產生另一種「不均」和「更平等」,這種「不均」和「更平等」就是「少數人使均之」的權力。「更平等」的不是金錢而是權力——可以控制一切包括所有資源、包括人的自由和生死的權力。

社會主義宣稱生產資料公有制,但使之實現的就是權力私有制。金錢是可以量化的,貧富不均也可以量化,但權力不可以量化。當權力成為衡量社會地位和操控一切的準則,分配平等就被拋諸腦後了。社會主義在任何國家「實現」之後,專政必然剝奪人民包括尊嚴與權利的所有平等,權力成為唯一競逐目標,一方面逐漸使專政走向極權和獨裁,另方面社會價值觀就將人等級化,分成十等或以上,道德沉淪。

1944年,經濟學家海耶克提出:人類追求平等的理想,實際上是「通往奴役之路」。財產私有不可怕,因為金錢會向窮人開放;權力私有非常可怕,它不可以量化,而且永遠不會向無權者開放。

海耶克說:「在這個世界上,平等待人和試圖使他人平等這兩者之間的差別總是存在。前者是一個自由社會的前提條件,而後者意味着『一種新的奴役方式』。」在保障財產私有的自由社會,儘管貧富不均,但所有人大都能夠平等待人,但在社會主義社會,或習慣了在社會主義社會生活的人,即使到了自由社會,也往往以等級觀念待人。

自從有了社會主義國家蘇聯,繼而有「國家民族社會主義」的納粹德國,人類百多年來就被自由對抗奴役、民主對抗極權的歷史主宰。儘管社會主義的實踐在大多數國家敗亡,但社會主義追求平等的意識形態的延伸,包括社會主義民主、福利主義國家、無差別的平等、劫富濟貧、大愛精神等等仍然在西方社會意識中佔據道德高地,反歧視的平權思想催生出的逆向歧視(即從保護少數逆向為歧視多數)亦大為流行。當政治正確設下越來越多禁忌,自由也就褪色和趨於泯滅。與之對抗的是美國傳統的保守主義。這是在意識形態上,民主黨與共和黨的差別和抗鬥。

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00911/GI6OKGZ55FCYLGTJF7CVESTI6E/?fbclid=IwAR0pU4X-MarxZs4mSRJxReeVlWdfnlssVX7lu8lRMAO5jFJlwfe57yRfDwE

Wednesday, 9 September 2020

沒用的聰明人

/ 林沛理

最近重讀錢鍾書的《圍城》,如珠的妙語中有一句特別刺人:「我問你這聰明人,要什麼代價你才肯做傻子?」

張愛玲甘心做性捕食者胡蘭成的獵物,多年後寫成的《色,戒》既慨嘆女人的賤,更痛罵男人的狠。出身富裕家庭的捷·古華拉(Che Guevara)深信只有在全球發動革命才可把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連根拔起,他一次又一次走上革命之路,最後在玻利維亞遭當地的軍隊處決。冒險家馬洛里(

George Mallory)在嘗試攀登珠穆朗瑪峰之前是名人,之後是傳奇。他在途中失蹤,屍體七十五年後才被發現。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為同性戀人與整個保守社會翻臉,結果鋃鐺入獄,身敗名裂,鬱鬱而終。

這些聰明絕頂的人有一共通點,他們都為愛而傻,英文的說法是「fools for love」。不管是自私的愛情,抑或是對全人類的大愛,還是那股無以名之、要挑戰自己和征服大自然的熱情,愛令這些聰明人飽受愚弄、屈辱、折磨和摧殘,甚至萬?不復。

蘋果公司的喬布斯(Steve Jobs)二零零五年在史丹福大學畢業典禮上發表演說,題為《死之前該怎樣活》(How to live before you die),一度在網上瘋傳。他告訴在座的畢業生,人必有一死,所以應該一無所懼追求自己的夢想;更期盼他們「常懷渴求與赤子之心」(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香港向來盛產善於向上爬與深懂致富之道的聰明人,直至最近隨著社會的急速政治化和激進化,出現了一批「有用的傻子」。然而香港畢竟是香港,在這裏,「沒用的聰明人」遠比「有用的傻子」多。這些「沒用的聰明人」有財閥、大學校長、各界翹楚和社會精英,當其生於斯長於斯的社會走向分裂和沉淪,他們選擇隔岸觀火和明哲保身。有的為保清譽,甚至選擇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當然,做「沒用的聰明人」總比做「有用的傻子」好,這是肯定的。

https://www.yzzk.com/article/details/新思維及其他專欄/2020-36/1599102864506/沒用的聰明人/專題/薄評厚論

Thursday, 3 September 2020

崇拜亦有分別

/ 陶傑

中國歷代行帝王君主制,天子在位,聖旨就是一切,此所謂「九五之尊」。但是天子在金鑾殿的聖旨只是國家大政,由宰相與各部官員具體執行。

而且中國皇帝的聖旨,絕不等於聖經裡的金句或可蘭經阿拉的旨意。因為中國文化儒佛道三家,皇帝只是「天子」,也就是說舉頭三尺,另有神明,皇帝的話,不必在全國的書院與農田之間,由士人到百姓無一例外,個個都要「學習」。

不論唐太宗還是朱元璋,不論漢高祖還是康熙皇帝,至少口頭都聲稱以孔孟學說為尊,都沒有自己的思想。

朱元璋並無「朱元璋學說」,但明朝一代有王陽明為儒家另開途徑,成為「理學」。王陽明的理學在明朝朱姓皇帝管治之下,可以自由宣播,因為理學是儒家思想的延伸,而儒家價值觀與皇帝的信仰並無衝突。雖然到了明朝,儒家的執行已經與孔孟兩千年前,有很大的分別。

因此帝王個人專權,不等於帝皇個人崇拜。個人崇拜只在宗教裡有。

如基督教,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耶穌還說:「你說我是王。我為此而生,也為此來到世間」,耶穌以如此權威自命時,三十歲還不到。

但耶穌是基督教的開創教主,耶穌這樣講之前,帶著十二門徒周遊巴勒斯坦和加利利,講了很多人生的智慧和道德,真的能吸引信眾,成為一股民間的感召力量。

佛教開創者釋迦牟尼,據說剛出生,走了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了一句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然後就不說話了,變成普通的嬰兒。所以釋迦牟尼另有童子像。

當然,以現代生物理論,此一「神蹟」不可能。但這不重要,因為釋迦長大後喜歡孤獨沉思,年輕時讀書精進,精通宗教、哲學、數學,甚至武術,樣樣都第一流水準 。

釋迦在皇宮裡始終不快樂,只考慮人生去來問題。他還思慮:宇宙萬物,從何起源?釋迦少年時有這樣的氣質和學問根底,而且有宣播智慧的對話紀錄。與耶穌一樣,釋迦牟尼成為佛教始祖,那句「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是宗教開創人的自信。

基督教和佛教都經歷了兩千多年的考驗。雖然幼嬰生而能言,並無科學根據,但他的影響力,兩千多年卻卓有信證。

中國的毛澤東也曾一度想效法宗教教主,豈知 1976 年死亡之後鄧小平復出,起用胡耀邦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就已經否定了整個「毛教」。

如果毛澤東可以做教主,則鄧小平的「改革開放」即是笑話。若毛澤東那個萬壽無疆的宗教代表了智慧,對毛澤東的紅衛兵狂熱,不會隨著毛澤東死亡煙消雲散。

因此「唯我獨尊」這四個字,古今中外,能擔當得起的,只有耶穌和釋迦牟尼兩人。他們之後,千百代的信徒,都不敢講這四個字。

這就是個人崇拜造成的極權,與個人崇拜的宗教有根本的分別。

Sunday, 30 August 2020

為什麼要做好人?

/ 郭柏年

【明報專訊】德福一致是人類的宿願。我們總希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現實更多時候是背道而馳。惡人當道,義人蒙難的例子俯拾皆是。由此,「為什麼要做好人?」似乎是所有人都必須思考的人生課題。下文將討論一些常見的講法,供讀者思考。

先從問題的對象和預設開始。誠如哲學家尼爾森(Kai Nielsen)所言,質問「為什麼我要做好人?」的人,不一定是十惡不赦之徒,也不必是個認為世上沒有客觀是非標準的道德虛無主義者。就如你我一般,他們大都不會否定道德標準的存在,甚至很明白社會上道德規範的理據,但就是認為自己不見得有必要遵循。換言之,他們只是一些做了壞事也不會內疚,覺得損人利己並無不可的普通人。面對這種「普通的壞人」,我們能提出什麼理由證明他們應該道德(下文開始將會把「為何做好人?」與「為何道德?」兩者視作同一問題)?再者,當嘗試以理由證明人應該道德的時候,比較恰當的做法是提出一些「非道德理由」(non-moral reason),好像經濟、個人利益,或美學上的理由等等,而不應為「道德理由」(moral reason),否則便會犯上乞題(question-begging)的謬誤。例如有人質疑為什麼道德要求我們孝順父母,你說回報養育之恩才是道德上正確的話,此舉只是將「孝順才是道德」這個預設重申一次,沒有任何證成力量。最後,以上的想法其實預設了「非道德理由」比「道德理由」有更根本的地位,前者足以證明後者是合理的行動(Nielsen, 1984, p.81-83)。

那麼,有什麼理據可用以證成我要做好人?於此大致有三類論據:第一類是訴諸超越的形而上標準,例如宗教,或客觀自存的道德律令。其次是社群的考慮,指出道德是社會穩定與發展的基石,令所有人受惠,所以我們理應遵從。最後是着眼個人利益,相信長遠來說道德是爭取自身利益的最佳方法。由於第一類理據涉及抽象煩瑣的形而上學細節,礙於篇幅未能討論。下文將探討「社群」與「個人」兩類說法的理據。

個人惡行能摧毁社會穩定?

說道德是維持社會穩定的基礎,當中的道理明顯不過。相比於互相傷害、毫無秩序的混亂狀態,道德規範旨在使人們和平共存,讓社會順利運作。既然我們都不希望身處危險而無序的社會,因此任何理性的人,都應該服膺道德的規範。於此尼爾森指出,這種想法其實只能夠說明「我們」應該道德,而不是「我」應該道德(Nielsen, 1984, p.84)。社會穩定是大家的共同目的,因此從群體考慮,我們應該致力製造和諧穩定的社會環境,讓大家好好生活,這沒有問題。可是從個人的立場而言,情况卻不必如此。只要社會上大部分人都奉公守法、依道德而行,零星偶爾的壞事,根本不會對社會有太大影響。我個人的惡行並不會有如斯的破壞力,足以摧毀社會穩定。其實壞人不必然是全日無休的,他可以選擇在不被發現與安全的情况下做壞事。簡言之,這其實是搭順風車(free rider)的問題。就以考試作弊為例,如果所有考生都作弊的話,整個考試制度便再無公信力而崩潰,無人得益。但當絕大部分考生都安分守己,我又有信心騙過考官的話,既不會損害整個考試制度,個人而言又有利無害,那為什麼不作弊?由此可見,群體利益未能有效證明個人理應做好人。

道德的人更快樂幸福?

有論者認為,道德的人生會更快樂幸福,是以我有理由做好人。於此有兩種基調接近但重點相異的想法,其一是自利主義。明智的自利主義者相信,雖然凡事只以自身利益為先,短期內能獲得好處,但情况一旦持續,便會遭他人排斥唾棄。因此長遠來說,依社會道德規範做個利他的好人,才能好好的與人相處,達至美好的生活。另外,也有論者強調道德與幸福的緊密關係,深信不道德的人不可能快樂。親情、友情、愛情,這些都是幸福人生的重要元素,而一個不考慮別人感受、自私自利的壞人,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與愛人。反之,好人才可以擁有這些價值,所以我有理由道德。以上兩種論點無疑耳熟能詳,亦看似合理,卻有一重大缺陷,就是與現實不符。認真反省,定必發現實際生活中壞人往往衣食無憂,甚至飛黃騰達。好人卻總是生活困苦,無所依靠。前者反證自利主義者的計算失誤,後者顯示現實上道德與幸福其實並不如想像中密切扣連。就此尼爾森提出了這樣的反例:想像一群邪惡的精英統治者,他們視其下屬與人民為棋子,恣意操控,不理其死活。可是在這群統治者的小圈子之間,仍然可以有真誠的關係,有所愛的家人與真正的朋友,親情、友情、愛情等元素一無所缺(Nielsen, 1984, p.88)。面對這些已坐享名利、權力、美滿家庭的壞人,我們似乎再沒有方法證明他還有什麼理由要做好人。

怎樣的論證策略行得通?


不管從社群或個人觀之,似乎都未能完全說服我為何要做好人。到底問題出在哪裏?哲學家文貝利(Thomas. C. Mayberry)認為,我們的論證策略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為什麼要做好人?」這問題不能以理由證成的方式回答。首先,證成的理由可以無窮追溯。如果某人問:足球有什麼價值?無論你提出任何理由,好像強身健體、鍛煉意志,別人總可以進一步質疑此等說法,即使你再提出其他更基本的理由,他仍然可以追問下去。要避免無窮追溯,唯有指出一終極理由,就此停止。上文的論證策略,就是以社群或個人利益為最後理據。不過文貝利認為,這種以「非道德理由」(社群或個人利益)為終極理由來證成道德的方法,注定徒勞無功,因為此舉預設「非道德理由」比「道德理由」更為基礎,但這根本是錯誤理解道德的本質。假若某人是因「非道德理由」而與人為善,我們應當質疑他是否真的是道德之人。文貝利舉例說,如果某人只是出於自利而信守承諾,那他其實不明白承諾為何物。承諾的道德意義,正在於明知有損自身利益仍然一以貫之(Mayberry, 1978, p.364)。
道德訓練 內心的改變

倘若證成策略此路不通,如何是好?要回應「為什麼要做好人?」,文貝利認為只能以說明、教導的方式入手。換言之,我們應向質疑者描述道德生活的內容,引導他們明白道德的意義(Mayberry, 1978, p.364-366)。文貝利相信,「如果你不明白為何傷害別人是錯的話,你需要的不是證明而是說服,不是理據而是道德訓練,不是證成理由而是明白何謂道德,你需要的是內心的改變」(Mayberry, 1978, p.368)。我認為具體而言,最好的方法也許是從實踐中體驗道德活動的價值。就如要令人明白足球運動的價值和意義,與其長篇大論列舉足球的外在價值,倒不如直接和他看一場精彩的球賽,甚至邀請他親身踢一場,體驗足球為何物,反令他更容易決定是否投身足球運動。不過我必須指出,承認這種道德觀,其實也必須接受一無奈的真相:世上總有對道德無感的人,就此你是沒有任何文明的手段可改變對方的。

未能以理由證成「為什麼要做好人?」固然令人灰心,卻至少為我們上了重要的一課:人類是理性的動物,但理性從來不是人類生活的全部。道德是選擇要成為怎樣的一個人,希望過怎樣的人生。除理由外,更關乎際遇、情感和意志。企圖單純以理性解決「為什麼要做好人?」這個人生的重大議題,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將人生過分簡化的錯誤。

參考資料:
1. Nielsen, K.(1984).Why should I be moral? Revisited.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21 (1), 81–91.
2. Mayberry, T. C.(1978).On "Why should I be moral?".Canad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 8 (2), 361–373.

Tuesday, 25 August 2020

屠龍之技

《莊子》〈列禦寇〉裏有一個很簡短的故事:「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單」通「殫」)就是這麼三句。我說「簡短」,意思不同於「簡單」,因為這個故事雖然只有三句,但涵義豐富,值得斟酌細味。

驟看,故事說的不過是某人花了大量金錢和時間去學一些毫無用處的技能;果真如此,它表達的道理豈非只是「不要花金錢和時間去學無用的技能」或「花金錢和時間去學的技能,必須是有用的」?問題不是道理太簡單,而是這樣的道理不合乎道家旨趣(〈列禦寇〉屬於《莊子》雜篇,應該不是莊周所著,但它包含的義理大抵上仍是道家的)。

以道家對人生活動的了解而言,「有用」與「無用」不是絕對的,要看情況,而莊子亦有「無用之用」之說。看來有用的,可以其實無用;看來無用的,可以其實有用。此外,此一時無用的,彼一時可以有用;反之亦然。所以,也許屠龍之技在某個情況下是有用的,而它的用處並不依賴龍的存在 — 屠龍之技不一定要用來屠龍,例如應用於解牛可能也大有幫助呢!

那麼,「朱泙漫學屠龍」這個故事有甚麼深刻道理?我認為故事的重點是朱泙漫的執迷:他不但散盡家財去學屠龍之技,不但學了漫長的三年,而且三年後仍然相信有龍。讀者可能會反駁:「故事不是說『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嗎?他學無所用就是因為根本沒有龍啊!」這裏我們要分開兩個觀點。說「他學無所用就是因為根本沒有龍」,這是從客觀的觀點看;事實上沒有龍,因此他學會的技能便派不上用場。然而,從朱泙漫的主觀觀點看,他「无所用其巧」,是由於找不到龍去屠,而不是由於龍不存在。

朱泙漫能學三年之久,就是因為他深信有龍,這是他學習的動力;我們沒有理由認為他學了三年後,有一天便忽然不再相信世上有龍了(雖然再過一些年月他可能慢慢覺悟)。還有,正正因為深信有龍,朱泙漫不能將屠龍之技與龍分開,因而不會想到將學成的技能應用到屠龍以外的事情上 — 一日找不到龍去屠,他便一日嗟嘆「无所用其巧」。我說的「執迷」,就是這個意思。

那位屠龍師父支離益分明是騙子。跟很多騙子一樣,他用來吸引人受騙的是「秘技」。今天有人靠傳授紫微斗數「秘技」或哲學「機密知識」來騙人錢財,遠古的「秘技」則是屠龍之技,何足怪哉?共通之處就是這個賣點:來跟我學吧(但請先付錢),學了你就會變得強大。願者上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