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6 September 2026

隨它去

/ 洪仲清

關於應對怒氣,我特別喜歡一個經典的故事。

佛陀在古印度王舍城的竹林精舍弘法時,座下許多弟子本來是婆羅門教的信徒,其中包括了一些望族子弟。

有一天,一位名叫賓耆迦的婆羅門得知自己的親人、甚至連宗族長老都跟隨佛陀出家了。

他聽了之後認為佛陀是用「妖術」誑惑了他的族人,怒氣沖沖地尋找佛陀,最後在佛陀帶領弟子托缽乞食的路上攔住了佛陀,當眾開始了極其難聽的惡言辱罵與譏諷。

面對排山倒海的詛咒與粗言穢語,佛陀始終神情安然,步伐沉靜,一言不發地聽他罵完。

等到這位婆羅門罵到累了、停下來喘氣時,佛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帶著慈悲的眼神,平靜地問了他一個極具智慧的問題:「婆羅門,你在大節日或吉日的時候,會準備豐盛的食物或禮物,去款待、贈送給你的親朋好友嗎?」

婆羅門愣了一下,沒想到佛陀會問這個,便沒好氣地回答:「那當然,瞿曇(佛陀的俗姓)!我當然會送禮物給親友。」

佛陀接著問:「那如果,你的親朋好友堅持不肯接受你送的這份禮物,那這份禮物最後會屬於誰呢?」

婆羅門理所當然地答道:「如果他們不收,那這份禮物當然還是屬於我自己,我只好自己帶回家。」

這時,佛陀微笑著對他說:「同理。今天你在我面前說了這麼多粗惡不善的語言、咒罵與呵責,但我『完全沒有接受』它。那麼,你剛剛送出來的這些瞋怨惡口,現在應該屬於誰呢?」

婆羅門聽了頓時語塞。

佛陀接著開示:「如果別人罵我,我也回罵;別人對我動怒,我也回以憤怒;別人打我,我也打回去——這在佛法中叫做『相贈遺(互相交換禮物)』、叫做『相與(互相收受)』。

但我今日不對你的惡言做出相同的回應,我沒有收下你的禮物,這份惡言與因果的禍害,最終只會落回你自己的身上。就像聲音在山谷引發的回音、影子緊隨形體一樣,是無法逃脫的。」

這番話猶如當頭棒喝,點醒了這位婆羅門。

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暴怒不僅沒有傷到佛陀分毫,反而像「仰天吐唾沫」一樣,口水最終落回了自己的臉上。

他當下羞愧萬分,心中的怒火瞬間熄滅,立即向佛陀長跪懺悔,並在不久後也皈依了佛陀,成為了一名修行者。

枡野俊明大師提到的「隨它去」,拿這個故事來舉例,真是再合適不過。

表面上看起來是如何面對他人的惡言批評,實際上是考驗我們如何跟自己的怒氣相處的能力。

我自己會有個自我提醒:「不要接別人的情緒垃圾!」

因為我明白,有時那些表面上的言語不是重點,很多時候是對方的情緒想找出口,只是把我當成了情緒沙包,或者是情緒垃圾桶。

只要別人不過分,對我來說最省情緒成本的方式,就是「隨它去」,冷處理就好。
當然,如果對方過分了,設立界線就有必要了。

「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 明代洪應明《菜根譚》


其實怒氣本身,不特意去強化它,怒氣的生理反應通常幾分鐘之內就會消逝。
但多數時候我們會在心理層面,不自主地維持怒氣,甚至擴大怒氣,這通常是透過重複某些內語。

例如:「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這是「相續相」,意思是事情明明已經過去了,我們的腦袋還在不斷重播、不斷編織故事,讓怒氣持續延燒。

本來變幻無常的內外在狀態,被我們自己給固定下來了。

所以當我看到《讓焦慮隨風而去》這本書裡的一個方法,突然大笑起來。

它建議在怒氣攻心時,默念「感恩吶、感恩吶、感恩吶。」

我之所以感覺好笑,是因為多數人聽到這種建議,大概會忍不住浮現荒謬感。

難道被人罵了,還要感恩?

我說真的,「感恩吶」其實是非常有深度的應對方式,可以談的東西很多。

感恩,可以說是斬斷痛苦煩惱的「智慧之劍」。

就書上的應對方法來說,主要是透過與怒氣相悖的感恩內語,來提起我們的意識與覺察。

一旦我們沒被捲進杏仁核所帶來的連鎖反應,匯聚到前額葉的能量被拉高,我們才能使用清明的智慧,然後進入正向循環。

也就是當我們被怒氣佔領時,透過反覆唸誦感恩內語,停止「相續相」的自我強化,進而等待怒氣引發的生理反應減弱,讓我們爭取到更多冷靜思考的空間。

還有一種說法也很妙,就是我們是感恩對方幫我們「消業障」,感恩對方來磨練我們的定力,培養「不動心」。

不過,這種進階難度的挑戰,很考驗心血管的健康程度,真做不到也別勉強自己。

/ 枡野俊明《讓焦慮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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