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學到的一件事就是,人必須活這一生…此生就是道路,是那條人長久尋找、通往不可測度者的道路,而我們稱那不可測度者為神聖…其他一切道路都是歧途。」
── 榮格:《紅書》
這句話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的深度,而是因為它把榮格心理學和許多常見的靈性想像區分開來了。
很多人一談到靈性、自性、或內在工作,就很容易往「離開現實」的方向理解。彷彿境界越高,就要變得越不受人間的俗務牽累,越不被情緒困擾,或者越不需要關係、責任、身分與日常。
但《紅書》不是這樣說的。
榮格在這裡說的,恰恰相反。他不是說人應該逃離此生,而是說人必須活這一生。不是等到超越了、淨化了、覺悟了,才有資格接近神聖;而是你要在這具身體裡、這段命運裡、這些關係裡、這些痛苦與選擇裡,才能走上那條路。
神聖並不在世界之外,而在你真正活進世界之後,才可能向你顯露。
這也是為什麼,若要替榮格的形上學找近親,與其說他接近諾斯底,不如說他更接近晚期卡巴拉;與其說他接近小乘佛教,不如說他更接近大乘佛教。
因為諾斯底思想有一個很鮮明的傾向,就是把此世看成次等的、敗壞的、甚至是錯誤的。真正的拯救,在於喚醒內在的靈知,從這個錯誤的宇宙中抽離出去。
小乘佛教若被通俗地理解,也常常會被看成一種偏向出離、斷除、或離開輪迴的道路。
這些思想各自有其深度,不能粗暴簡化,但若就精神氣質而言,它們確實更容易被理解成一種「從世界退出」的修行。
榮格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傾向。他在《紅書》裡確實深受諾斯底語言吸引,也確實在靈魂、神、人、世界之間,經常使用帶有強烈二元張力的語彙。
他知道向內走的必要,也知道群眾、文明、理性、自我意識,常常會使人遠離靈魂。他甚至一再強調,人若不能退回內在,就不可能聽見更深的聲音。
但關鍵在於,他最後並沒有把答案停留在退隱本身。
他並沒有說,只要你離世界越遠,你就越接近真理。相反地,他的主張是,真正的道路,不是用內在去取消外在,不是用靈魂去否定世界,也不是用神秘經驗去凌駕人生,而是讓這一切彼此承受、彼此改造。
人不是離開生活去尋找神聖,而是在生活中承擔神聖。我們要藉著進入命運,才能成為那個能夠容納矛盾的人。
從這個角度來看,榮格的個體化其實有非常強烈的入世色彩。
如同惠能所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今天很多人把個體化理解成一種內傾的態度,好像只要越來越回到自己,越來越不在乎別人,越來越脫離社會,就越接近自性。這種理解其實是錯的。
因為個體化從來不是把人縮回內在,而是讓人成為他自己。而所謂成為自己,並不是切斷與世界的聯繫,而是在與世界的關係中,不再活成一個被集體期待支配的假人。
換言之,個體化不是逃離,而是分化;不是退場,而是在場;不是拒絕關係,而是在關係中不再喪失自己。
它當然需要向內。因為若不向內,人就只能活在角色裡,活在面具裡,活在別人給他的命名裡。可是向內不是終點。向內只是為了把那個被壓抑、被遺忘、被集體吞沒的生命重新找回來。
找回之後,人還是要回到外在,回到工作、婚姻、責任、失敗、抉擇與歷史之中。否則那個所謂的內在,就很容易變成一種精緻的逃避,一種披著深度外衣的退縮。
《紅書》裡的榮格並不是已平衡好一切的人。恰恰相反,它讓我們看到,他始終在掙扎。
他一方面知道,若不轉向內在,自己的靈魂就會枯竭;但另一方面,他又明白,人不能永遠停留在內在異象之中。
人還是要活,要工作,要說話,要承擔自己的位置,要回到世界裡去。他在內傾與外傾之間拉扯,在入世與出世之間搖擺,在神秘經驗與現實人格之間受苦。
這種張力,並不是《紅書》的缺點,它不給讀者簡單的答案照本宣科,這反而才是《紅書》最珍貴的地方。
你有沒有認真在活你的人生?
不是活一套別人認為正確的人生,而是真正去活這個屬於你的命運。包括你的侷限、你的情結、你的慾望、你的責任、你的陰影、你的愛與恨、你的創造與毀壞。
那條通往不可測度者的路,其實並不在別處,它就在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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