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不是空無，而是不落兩邊

/ 杨照

在佛教裡，尤其到了龍樹，為什麼會產生「空」？或者說，「空」這個概念到底要處理什麼問題？

我們首先要知道，佛教講「空」，不是我們一般想像的空洞，也不是空無一物。龍樹的《中論》是在發揚空性，可是很有意思的是，為什麼這本書叫《中論》？「中」和「空」為什麼會被放在一起？這裡面牽涉到佛教思想中極重要的辯證方式。

在中文裡，關於佛教有很多誤會。其中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不二法門」。

我們今天常說「不二法門」，意思往往是唯一的方法。例如說：「得到智慧的不二法門，就是讀楊照的書。」這句話裡，「不二」變成了「只有這一條路」。如果不讀楊照的書，這輩子就沒有智慧了。這當然不是智慧，這是誤會。

佛教裡的「不二」，不是「唯一」，而是「非此亦非彼」。不是這邊，也不是那邊；不落在兩端，才叫「不二」。

龍樹講「中」，也是這個意思。所謂「中」，不是站在兩邊中間找一個折衷點，不是各退一步的平均值。它是一個不斷否定的過程。你偏到這邊，就要被否定；你偏到那邊，也要被否定。於是在《中論》裡，我們看到的是一連串否定：不是 A，也非A；不是非 A，也不是非非A；不是非非 A，也不是非非非A。不斷後退，不斷把你以為可以抓住的立場推翻。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思想？因為佛教要否認本質，這件事比我們以為的困難得多。

佛教說，這個世界沒有常性，沒有任何東西固定不變。可是這裡立刻出現一個問題：如果一切都無常，那麼「一切無常」這個道理本身，是不是恆常的？

這個問題非常麻煩。

赫爾赫塞在小說《流浪者之歌》裡，寫過一個很精彩的場景。已經得道的佛陀向還沒有得道的悉達多說法。悉達多聽完以後，對佛陀提出一個關鍵問題。他說，你的法講得非常好，讓世界對我來說變得清楚，幫我解釋了萬物如何因緣和合。但是我還有一件事無法理解：如果一切都是因緣，那你怎麼來的？你也是因緣的一部分嗎？

這背後真正的問題是：如果佛教教我們，沒有任何東西恆常不變，那麼佛所發現的道理——也就是「世界一切皆由因緣暫時湊合」這個道理——本身是不是恆常的？

如果它是恆常的，它就變成了本質。那麼佛教所說「一切都沒有常性」，就出現了一個例外：佛理本身是例外。這樣一來，佛教反而又建立了一個最高本質。

龍樹的《中論》正是在處理這種困境。他要避免佛教在反對本質的過程中，又偷偷創造出另一個本質。所以他不斷否定，不讓你停在任何一邊。不是有，不是無；不是常，不是斷；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只要你以為抓住了一個答案，龍樹就再往後退一步，提醒你：這個答案本身也不能被執著。

所以「空」不是一個新的本體，也不是一個新的最高真理讓我們抓住。空是要破除我們想抓住本質的衝動。它不是告訴你「什麼都沒有」，而是告訴你：不要把任何東西，包括「空」本身，當成固定不變、可以安放一切的最後根據。

這也就是為什麼「空」和「中」在龍樹那裡必須連在一起。空，是破除本質；中，是不落兩邊。真正的空性，不是落入空無，而是讓我們不再把任何表象、概念、理論，甚至佛教自己的道理，當成可以永遠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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