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注意這個“素”字，素就是平淡。孔子提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這也是後來中國文化裏講人生的道理：“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所謂大英雄，就是本色、平淡，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最平凡的，最平凡的也是最了不起的。換句話說，一個絕頂聰明的人，看起來是笨笨的，事實上也是最笨的，笨到了極點，真是絕頂聰明。
這是哲學上一個基本的問題。人沒有誰算聰明，誰又算笨，笨與聰明只是時間上的差別。所謂聰明人，一秒鐘反應就懂了，笨的人想了五十年也懂了，這五十年與一秒鐘，只是那麼一點差別而已，所以了不起就是平凡。唯大英雄能本色——平淡。上臺是這樣，下臺也是這樣。
所以曾國藩用人，主張始終要帶一點鄉氣——就是土氣。什麼是土氣?我是來自民間鄉下，鄉下人是那個樣子，就始終是鄉下人那個樣子，沒有什麼了不起。所以彭玉麟、左宗棠這一班人，始終保持他們鄉下人的本色，不管自己如何有權勢，在政治功業上如何了不起，但我依然是我，保持平凡本色是大英雄。另一句“是真名士自風流”，同一意義，不再重複了。
“繪事後素”，是指一個人不要迷於絢爛，不要過分了，也就是一般人所謂不必“錦上添花”，要平淡。
——《論語別裁》
君子學什麼？學大英雄嗎？雖然做到了堯舜的境界，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另一種型態，或者去過窮困的生活，雖三餐不繼，也不覺得有什麼損害，這都是本分上的事。能夠安本分的人，就是天下大英雄，英雄可以當帝王，亦可以當乞丐。當帝王對他不會增加一點點什麼，當乞丐也絲毫損害不了他什麼，該如何處便如何。
——《孟子與盡心篇》
做人的道理，要守本分，就是我們的老話，現在大多數年輕人是不會深入去體會的。什麼是本分? 做領袖的，做父親的，做幹部的，做兒子的，上下長幼、貴賤親疏之間，都要守本分，恰到好處。
譬如貧窮了，穿衣服就穿得樸素，就是窮人的樣子，不可擺闊；有錢的人也不必裝窮，所以仁愛要得分，施捨要得分，仗義疏財也要得分，智慧的行為也要得分，講話也要得分，信也要得分，總而言之，做人做事，要曉得自己的本分，要曉得適可而止，這才算成熟了，否則就是幼稚。
這是中國文化，為西方所沒有的，到今天為止，不論歐洲或美國，還沒有這個文化，專講做人做事要守本分的“哲學”，能夠達到如此深刻的，這些地方就是中國文化的可貴之處。
——《歷史的經驗》
現在大家都入座了，一個不剩。應該還有一句，經文上雖然沒有寫，但是我用四個字說出來：“各安本位”。本分上就是這個座位，本分上就是道，本分上就是佛法。此時，三萬二千人，各安本位。都坐好了，非常安隱，不是安“穩”。佛經上都是用安隱，不是印錯了。實際上隱字的意思通於穩，但是不同。除了安詳穩當之外，隱有一切放下、一切皆空的味道。後人有的自作聰明，印佛經時把它改成安穩，是不對的。
——《維摩詰的花雨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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