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2 August 2020

帝國何以淪落?

/ 陶傑

19 世紀的俄羅斯文學有托爾斯泰,音樂有柴可夫斯基,文化風盛燦爛,還有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更是人性哲學的顛覆之作。為何淪為共產的蘇聯?

正因為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個人性格。

19 世紀末,沙皇阿歷山大銳意向東擴張,由於滿清帝國腐朽,俄國軍隊兇悍,進佔黑龍江和烏蘇里江,連滿州人的家鄉也將領土據為己有。

海參威 1860 年佔領,然後又由莫斯科起築西伯利亞鐵路,貫穿黑龍江,直抵日本海濱。

沙皇尼古拉二世接位於 1894 年,其時日清戰爭,清國落敗。帝俄的擴張幾十年來得心應手,令尼古拉登位時自信滿滿。

尼古拉二世不是一個壞人,與他的歷代父祖沙皇一樣,他只想為俄羅斯好,謀取最大的利益。但他的智商不夠高,知識也不全面,他不知道 19 世紀初英國工業革命成功之後,電報、電話、報紙、書籍,令知識和思想普及,歐洲的自由主義思想已經進入俄羅斯,在聖彼得堡形成知識分子的地下讀書會,議論時政。

若俄羅斯此時的經濟真正強大,倒沒有問題。問題是歐洲已經成功的農業機械化,在俄國卻難以推行。俄國的農業經濟,仍是幾百年的地主與農奴制,而且耕地多凍土,不一定適合拖拉機耕種。

譬如北美洲的美國,大豆和小麥配合溫帶氣候,農業工具機械化,完全沒有問題,可以實現一個美國農夫架一部拖拉機,即可生產幾十畝的農作物。但是俄羅斯的地理和氣候環境都不許可。

農業生產力落後,導致地主與農奴之間貧富懸殊。偏偏沙皇又想發展工業,於是大量農民湧到城市投身工廠謀生。農地更大批荒廢,缺少了勞動力,於是時時發生歉收,農產品不足,更形成斷斷續續的饑荒。

1905 年聖彼得堡發生反政府遊行示威,沙皇企圖派軍隊鎮壓。但由於輿論反對聲浪巨大,尼古拉二世答應有限度改革,容許知識分子組成的社會民主黨人組成議會,叫「帝國杜馬」(Duma)。

沙皇另委任首相(即會議主席),首相的決策由杜馬辯論而通過。但是尼古拉二世卻保留了君主否決任何法案的一票。這樣一來,即使首相斯托雷平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但也在夾心之中,無法發揮。

偏偏此時歐洲盛行無政府主義,年輕人不止示威遊行,還興暗殺之風(這股風氣傳染到清末的中國,汪精衛刺殺攝政王,也就是當時的潮流)。首相斯托雷平遇刺,令沙皇與平民之間少了緩衝。

從此沙皇更相信:武力鎮壓是對抗異見的唯一有效手段。

俄國的二月革命雖然失敗,但卻是十月革命的熱身。偏偏此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塞爾維亞與俄羅斯同屬斯拉夫語系國家,而且沙皇又是維多利亞女皇的表弟,更要派軍隊支持了。

然而早在 1904 年,日本防範俄國擴張,雙方發生日俄戰爭。兩國爭奪東北利益,俄國大敗,而且尼古拉下了一個不智的決定:將波羅的海的艦隊調過來,豈知卻在對馬海峽遭到日本海軍全殲。

這一次,俄軍戰場失利,又有大臣勸沙皇:現在你國內民望低,不如趁此戰爭御駕親征,讓大家知道你是愛民如子、捍衛國家命運的一個好皇帝。

結果俄國敗退的消息傳來,俄羅斯國民尊嚴大受挫敗,對於沙皇的無能,民憤更烈。農業經濟走下坡,工業生產也疲弱,尼古拉二世無法向國民交出一張合格的成績表。

但此時沙皇身邊已經沒有高人指點,也不相信有見識的智囊。沙皇最小的王子阿列克謝天生有敗血病,皇后迷信一個由鄉下來的巫師拉斯普京,叫拉斯普京為王子作法。一時宮廷耳語四起,說皇上與皇后如此資訊閉塞,偏信小人,國家沒得救了。

1917 年,德國特工向流亡在瑞士的列寧給了一筆錢,秘密送返俄國,叫列寧搞破壞。列寧趁俄羅斯戰爭狀態,發動冬宮暴動,十月革命一舉成功。

尼古拉二世一家後來政府軍反攻之中,被全家屠殺。夫妻兩人與四個公主和一個王子全部死於槍下。

Wednesday, 19 August 2020

白羅斯的代表旗幟

除了國名如何翻譯成外語外(白俄羅斯VS白羅斯),白俄羅斯(Belarus)還有一項「代表物」是有爭議的:國旗。

白俄反政府示威,多揮舞「白紅白旗」(如文首影片截圖),因為他們覺得,這才是白俄的國旗。

現時白俄的官方國旗則是「紅綠旗」,上紅下綠,右邊有白底紅面的刺繡圖案,星期日(16日)的親政府示威者便高舉這面旗幟:(兩張影片截圖均來自「自由歐洲電台」

白俄旗幟的變遷

白俄1918年才首次作為一個獨立國家出現,因此國旗很遲才出現,再加上此後百年其主權地位經常改變,因此代表旗幟也經常改變。

白俄1918年獨立時,是以「白紅白旗」為國旗;但白俄不久後就被併入蘇聯,而作為一個蘇聯加盟共和國,之後30多年的旗幟也經常改變,但大抵是「一面紅旗」,全紅色底,一時完全沒有配上任何圖案,一時配上以黃/金色用基里爾字母寫上白俄共和國簡稱,一時就再配上黃/金色的鐮刀錘仔圖案,總之就是代表共產主義。

「紅綠旗」在1951年誕生。

聯合國在二戰後的1945年誕生,蘇聯當時抗議仍未完全由英國和美國獨立的印度和菲律賓都可以成為聯合國創會成員「國」,因此「玩膠」,主張蘇聯也可以以15個加盟共和國來加入聯合國(美國就「再膠」,反建議美國以48個州來加入聯合國)。

最後折衷方案是蘇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同時加入聯合國,但3個「成員國」的旗幟接近一樣,全紅加鐮刀錘仔,又有其他聯合國國家投訴,表示不可能當烏克蘭和白俄是「獨立國家」看待,因此全部15個蘇聯加盟共和國都要更換旗幟,互相之間、以反蘇聯的國旗要有點分別。白俄就是「紅綠旗」。

白俄在1991年由蘇聯獨立,恢復使用「白紅白旗」,但1995年就在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主導的修憲下,改回用「紅綠旗」,只把蘇聯時期的鐮刀錘仔刪走,以及把右邊的刺繡圖案,由紅底白面對掉為白底紅面。

兩面旗幟的意義

紅和綠代表什麼,理論上是有解釋的,在蘇聯時期,綠色代表森林,紅色應該是共產黨,到獨立時期,綠色代表未來,紅色(好像)代表國家和民族歷史。

但這些解釋有點牽強。大家找回15個前蘇聯國家的蘇聯時期和現時國旗來比較,就算撇除代表共產黨的紅和鐮刀錘仔,分別依然很大,這不純粹是要跟蘇聯/共產主義劃清界線,也代表蘇聯時代旗幟的設計是亂來,那些顏色跟該加盟共和國的歷史和文化毫無關連。

至於盧卡申科用回蘇聯時代旗幟,也純粹是寓意白俄政治社會體制重回蘇聯時期,以及跟俄羅斯保持密切關係,跟什麼「綠色代表未來」沒有什麼關係。

在九十年代的修憲,同時加強了總統和政府的權力,因此對反政府人士來說,「紅綠旗」不只是重回蘇聯時期的秩序,還代表專制統治,因此視「白紅白旗」才是代表國家、民族的旗幟,並逐漸成為反政府運動、爭取民主人權運動的象徵。

現時,如果在白俄一般展示「白紅白旗」,沒有問題,但在反政府示威等場合展示,就會被警方干涉及拘捕(近期則因為警察放寬對示威的鎮壓而沒這樣做)。試過有觀眾在國際冰球賽展示「白紅白旗」,結果國際冰聯以這屬在體育比賽展示具政治含義的標語而禁止。

至於當初為何挑選「白紅白」作為白俄旗幟的設計?

在1918年建國前,白俄地區一帶一向習慣使用全白、或白底中間加上紅色的旗幟,例如在打仗時使用。有傳說稱,原本當地慣用全白旗,有一次一名將領負傷,旗幟染了紅色,但繼續使用該旗幟,因此變成以白色為主、另加一些紅色,作為旗幟。

當然,有一個更簡單的解釋:白俄地區的人民自中古時期以來,一直愛穿白色衣服,配以紅色圖案,紅白兩色是他們最常見的設計。白俄羅斯/白羅斯當中的「白」,其中一個解釋是這個族群愛穿白色衣服。「紅綠旗」右邊有白紅兩色的花紋,也是當地人衣服或其他布料慣用的。

在二戰期間,一個獲納粹德國保護、反抗蘇聯統治的白俄政治組織,以「白紅白旗」為象徵,因此白俄有人主張應改用「紅綠旗」,要跟有納粹歷史的「白紅白旗」割蓆。

不過,白俄的納粹勢力不算重要、著名(例如烏克蘭二戰時代的反蘇反共、親納粹民族主義勢力就龐大得多),不會有很多人把「白紅白」跟納粹、極右聯想起來,所以這個理由似乎不足以反對「白紅白旗」。

Wednesday, 12 August 2020

殉道者

/ 李怡

前天傍晚,一位在大陸的朋友來訊,是兩個截圖,一個截圖是當天發生的震動香港以至國際的大事,另一是截取另一人的訊息,這訊息先引用香港大事主角的話:「我兩手空空來到香港,所得一切都歸功於香港之自由,如今感恩得以生命回報自由。」然後加上她的感言:「捍衞自由是我們每個人都一定要做的事情!感恩衝在第一線的勇敢而無私的同胞。」

我這位大陸朋友沒有說甚麼,只打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符號。

生命與自由,不知有多少名言說過了。許多人記得18世紀美國政治家Patrick Henry的話「不自由,毋寧死」,和匈牙利詩人裴多斐的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道理人人會說,但在現實生活中卻常常看到相反的事實。莫說為生命犧牲自由啦,即使為那帶不走的小小錢財或權位,也寧可放棄在生存歲月裏可以享受的自由。

但「兩手空空來到香港,所得一切都歸功於香港之自由」這句話卻有實實在在的人生體驗。想像他從奴役社會走進自由社會,而如魚得水地獲得所擁有的一切,這感覺是那麼真實。若由此而感恩,願意以生命來捍衞香港比生命更值得珍貴的自由,這種殉道精神也不難理解。

殉道,通常指殉教。但「道」亦指「天之道」,指是非、道理。儒家稱「士志於道」,即讀書人的志向是辨明是非、道理。這叫做「道統」。過去一年香港有無數為自由的殉道者。

我雖然12歲來香港,沒有在奴役社會生活過,但也是兩手空空在言論自由的香港闖出一些成績的。倘若我在專權政治下開始寫作生涯,不敢想像我會有怎樣的下場。所有在自由環境下有所「收成」的人,其實都應該感恩。

黎智英是反對本土派的大中華膠,反對港獨,為了撐泛民多次無證據地把一些本土派指為共產黨卧底。他的許多意見我不能認同。但為了維護在各種自由中最值得珍貴的新聞自由,他願意用生命來殉道,卻不能不使人肅然起敬。而他一貫維護一國兩制的中國人立場,卻遭到殘酷打壓,更足以證明港版國安法的設立,與港獨無關,與分裂國家無關,赤裸裸地是對香港人自由權利的壓制。

不管香港有多少年輕人不認同黎智英的言論,甚至一些作為,但都看到一個億萬富豪,為了維護遭中港共打壓而搖搖欲墜的傳媒,不顧身家,不顧生命,豁出一切為自由殉道的精神。而中港共對他連坐式打壓,也激起所有愛護香港愛護自由的市民的憤慨。

這兩天,香港社會出現了兩個前所未有的奇蹟。一個是壹傳媒在股市的狂升。一般來說,公司老闆和高層被捕,絕對是股價下跌的利空消息。但壹傳媒一連兩天,股價從0.09元的仙股,飆至昨日收市的1.1元,成交從過去的2,000多萬,躍至昨日的42.65億元。股價兩日累計最多升逾20倍。據知,買一至兩手的散戶佔73%。《彭博》評論指出,香港的民主支持者正在揮舞着一種新型抗議武器:他們的股市交易賬戶。

另一奇蹟是《蘋果日報》昨天的銷量,竟從原來只印七萬份,一躍而升至55萬份。有網上照片,在7-11門前一大叠《蘋果日報》,上夾一字條:「已付款!歡迎取閱」。

這是香港的民意民氣所在,橫暴只會激發市民的救亡心態。自反送中以來,香港市民多次表現出對自由的死咬不放,一次又一次體現這種殉道者精神。

台灣作家顏擇雅前天在facebook說:「我看到黎智英受到外媒的關注,尤其是照片中頂天立地的樣子,我認為他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機會很大。而且,從沒有報老闆獲得這個獎。如果由他獲獎,對全世界新聞業會有很大啟示。」

黎智英獲和平獎,我想早些時香港會有很多年輕人不能認同;而現在,拜中港共所賜,他們或會認為他當之無愧。


Tuesday, 11 August 2020

寫到最後一刻

/ 馮睎乾

二零二零年八月十日一覺醒來,就見證如夢如幻的歷史一刻:二百警察浩浩蕩蕩進入壹傳媒大樓,大肆搜查,多位高層包括黎智英被捕。縱然是早已預期的場面,但真正發生的時候仍然令人目瞪口呆。可預期跟可接受,畢竟是不同的。

我不懂惺惺作態說什麼「一笑置之」,更不可能假裝一切正常。看着這些觸目驚心的新聞,心底不禁浮現一絲悔意——不是後悔在蘋果日報寫專欄,而是後悔從前沒有好好看清這座今天已淪陷的壹傳媒大樓。

記得一兩年前,編輯女士數次邀我到將軍澳看看,又盛讚公司飯堂的燒鵝不錯,可順道吃個下午茶。我不是不想去,只是照例拖延症發作,心想來日方長,只是隨口應了一句「下次先啦」。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回頭一看,原來人生往往沒有「下次」,若非「現在」,就是「永不」。

然而我也不是從未踏足壹傳媒大樓,只是僅僅到過大堂位置(就是這天我在新聞看到的地方)。去年七月,我訪問一位唸經濟學的朋友(Okay,我承認自己是個壞了的人,人訪稿拖了一年還未寫好),他知道壹傳媒大樓有海耶克、佛利民等經濟大師的雕像,就提議到那兒拍攝。為了這個訪問,我去了大樓一次。由於雕像位於大堂,我就在那兒跟朋友做了兩小時訪問,訪問完畢即陪伴他離開,始終無緣品嚐燒鵝。

這樣強調那碟燒鵝,並非表示我對美食念念不忘。我只是為自己那些不由自主的回憶而詫異:原來眼看某些美好的事物似要消逝時,哪怕是它多麼微不足道的一方面,也會令人戀戀不捨,以至於一而再的在回憶中浮現。我只去過一次,尚且如此感觸,可想像每天在那兒工作的人,現在心情只會較我悲愴百倍。

這個專欄可以寫到什麼日子,沒法預計。但從今以後,我寫的每一篇,都會當作是最後一篇,像西方古諺提倡的生活態度:「抱着明天就會死去的心情來活。」悲哀之餘,但願眾人不會喪失鬥志,因為「軟弱是可憐的,不管是行動抑或忍受。」(To be weak is miserable/ Doing or suffering)怕來不及道別,今天先草草寫下這些不成章的感想,共勉之。

https://hk.appledaily.com/columnist/20200714/AV7BME35K5GT7FTTGZ4I65KEWU/?fbclid=IwAR2t5bHFWGUsC6_e6vPsOWt3ZITrwTm2xUHLC1nPizSFOa56Rnyev68Vn98

Sunday, 9 August 2020

《兒童樂園》與《叮噹》

/ 鍾劍華

有朋友覺得出奇,説「想不到」我也會鍾意睇《叮噹》。其實有乜出奇!《叮噹》是我們的少年時代引入香港的。原作者藤子不二雄1969年開始繪畫叮噹漫畫,後來更成為電視卡通片。

《叮噹》漫畫應該是於70年代初期開始流入香港的,具體的時間就不知道了。但一份我兒童時代已經看的雜誌《兒童樂園》,於1973年的第489期開始便有《叮噹》漫畫。據說當時不是原畫,是轉畫的。最近有一班有心的文化人把《兒童樂園》復修放上網,讓我再看到《兒童樂園》,也看到了最初認識的那個叮噹!真開心!

「叮噹」之名是由《兒童樂園》雜誌社長張浚華於1973年起的,她當時擔任編輯,名稱來自叮噹身上鈴鐺。

真的很感謝這班朋友的努力。

我小時,市場上有很多兒童雜誌。如果乖,媽媽會偶然買一本給我。記得最多是《兒童樂園》,也有《小朋友畫報》。更多時是去到彩虹村的小童群益會閱讀室看。後來年紀比較大了些,便覺得這些雜誌比較幼稚,轉看「小流氓」、「老夫子」。但後來又被《兒童樂園》重新吸引,因為那份雜誌有《叮噹》。

現在《兒童樂園》已經有網上版,真的好不可思議!真的像有時光機!

資料:
//由1953的創刊號至1994年的最後一期,全套1,006期《樂園》按年代整理成五部份。

60年前一班文化人胼手胝足創立《兒童樂園》;60年後一名情深讀者,只因當年刊登過他一幅畫作,今天自資數十萬元搜購、復修每一本《兒童樂園》,將全套1,006期上載網站,無償分享給知音人。這名神秘讀者接受訪問時說,希望大家追憶昔日歡樂,「把我們所懷念七、八十年代的種種美好重現眼前」。

//兒童樂園網上版——已故創辦人羅冠樵! ❤️//

/ 鍾劍華 理大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Friday, 7 August 2020

夏鼎基,多叫人懷念噢

/ 林夕

三十幾年前翻譯課老師講課:港督與洋人高官譯名漢化,旨在收親民之效果,英政府卻深謀遠慮;但她個人其實不大認同,搞到人鬼不分。那年代,隨便一句鬼佬並沒貶義。不過我就是聽出她本人有反殖民情意結。

怎麼會呢?港督就那一名,高官要是出了名的,也不會誤會他為漢人。當然,事隔多年,現在想起鍾逸傑,一時會忘了他是漢化了的西人。身為實際掌行政權的布政司,傑出之逸士,實在是積極不干預的代言人。另一位布政司夏鼎基,來港時出任財政司,鼎基真沒得再貼切了,鼎定財政基礎,錢不能亂花喔。真叫人懷念噢。

當年香港翻譯洋人名字,奉行閉關自守,不受兩岸國語音譯影響,香港躲進小樓成一統,不至於「一」國咁亂。碧咸就是碧咸,貝克漢姆分明想記死人。國語音譯喜歡連人帶姓直接搬過來,人一多如外國球員,一定導致七國之亂。

到今日,那位翻譯講者看見文翠珊,又名特蕾莎梅,又名梅伊,對比之下,不知有何感想。香港官式譯名,不會嚴守信達雅法則,而是自由風,見機便宜行事,見好則收貨。Theresa May,國語人翻譯必然忠誠過黨員,必用你的名字和你的姓氏,成就出特蕾莎梅那樣累贅,既然國語發音如此累進,不如都係講番英文啦阿鬼。可是,台灣又有生出一個梅伊,雖然有香港風,始終不及文翠珊,不容易混淆,因為他們碰見may就會梅伊,mayer就梅爾,不連名字音譯一起,眾多西人中文名就會大亂鬥。記得曾有人說過,文翠珊像個港女名字,誰翻譯的?似港女名字咪幾好,不然梅伊你以為是阿梅姨添。

至今港譯英國政治人物,英國駐港領事館依然會採用三個字,Gordon Brown音譯戈登布朗,相比白高敦,記性差點都忘了哪來的人,天下布朗何其多。其實卡梅倫本科音譯作金梅倫,維持港譯用漢人姓氏傳統。如今約翰遜又有,強生又有,嘩,千千萬萬個Johnson,用中文搜尋,恕不方便。約翰遜,那個son的發音,千選萬選,是選中了「謙遜」還是「遜色」之意?用港譯法,叫「莊生」,還需多一個字,靈活法則,連Boris也算進去,變成「莊生博」,莊生夢蝶博如寰宇,多好。

狂人川普,陸港均譯為特朗普,論個性作風,他確實夠特立獨行,但是輸給一個「川」字,川流不息,此刻美國,最需要的其實是磅礡啊,普及全球。

Tuesday, 4 August 2020

母親煮的熱飯

/ 區家麟

每逢父親節母親節,也是記者頭痛的時候,要四出尋找親子窩心故事,既要溫情又不濫情。四年前母親節,《明報》訪問了羅冠聰母親100毛也羅冠聰判刑前拍過兩母子的相處,《明報》照片中,羅冠聰靦腆地搭着母親肩膊,媽媽則記述當天忽然在電視直播看見乖仔在大台嗌咪,才知道愛子在運動前線。羅冠聰常不在家,羅媽媽不多求,「但求煮一頓好的,讓兒子回家吃個滿足」。

淡淡然的訪問,那時羅冠聰還不算為人所識,未當選、未遭 DQ、未流亡、未成為通緝犯。四年前的這位少年,也許沒有想過,他有一天買一張單程機票,踏上去倫敦的航機,回望璀璨香港,不知歸期;也許更沒想過,漂泊他鄕,仍遭越洋通緝,要公告「我離港後已沒有聯絡我的親人,在此亦正式與他們斷絕關係,不再往來」。

一念,就是一生。流亡生涯不容易,強權的魔掌伸得很長,自由的空氣暗藏殺機,倫敦的漫長寒冬淒清冷寂,國際游說你虞我詐,大國角力身位難尋,同路人的戰線之爭亦不會止息。

孤身面對這一切,需要強大心靈。

羅冠聰在臉書中記述他終於有時間在倫敦行公園,靜看雲層飄移,暮色更迭,看看松鼠、狐狸,接收七小時時差的香港壞消息,還在勉勵大家,「好好照顧自己,準備繼續在泥濘中負重前行」。

我喜歡旅行遊學,身處外地,若香港安好,我沒有牽掛,可以把這裏一切忘得一乾二淨;但每次身處地球另一角,香港有事,心內只能着緊,日夜倒置的時差,像一道不能逾越的鴻溝,疏離、無力、無根,容易磨滅意志、迷失方向。

羅冠聰要承受的,要多千萬倍。

羅冠聰公告與至親斷絕關係的同時,香港人看見林鄭月娥間歇冷笑着宣布押後選舉一年。林鄭之治,創造奇蹟,全方位考第一,香港出現流亡者、難民潮;史無前例押後選舉、開路讓人大操控立法會。

一年後若還有公平選舉,黨國團夥將會輸得慘烈;所以,他們會不惜一切,改變遊戲規則,保證自己奪權,再永續掌權。

羅冠聰回家,每一位漂泊者回家,吃一頓媽媽為他煮的熱飯。

我們就朝著這個目標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