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0 May 2020

最後一次做愛

/ 區家麟

手上一本小書《論暴政:二十世紀二十個教訓》,耶魯大學史學教授Timothy Snyder 警世之新作。所警之世,是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此書以史為鑑,敬告美國人,生活安逸太久,制度穩定非必然,歷史隨時走回頭路。

所談之隱憂,對美國而言,是預警式;對香港而言,是現在式。美國人之憂,尚有制衡;香港人之憂,面對資本與權力巨人,制衡之力弱不禁風。

Snyder 引用一本小說主人翁的對白:你最後一次做愛的時候,不會知道那是你最後一次做愛。

你所珍重的,隨時沒有先兆就失去,歷史發展不會不斷進步,沒有甚麼是天經地義。

正如大部分美國人在2016年投票選特朗普時,他們認為民主自由是理所當然,他們投票選誰都不會礙事,太陽如常升起,世界照常運轉。但是,2016年有票你投,不代表2020年仍然有;看特朗普的德性,你真的能肯定2020年美國有民主選舉?

自由的代價是永恆的警惕,通往獨裁之路往往是人民的選擇,民主選舉可以轉眼化為烏有,很多人今天投了票,投票的時候,不知道是有生之年最後一次,Snyder說,歷史充滿了這樣的事例:1932年部分德國人投票選納粹黨登場,他們當時並不知道,他們的一票終結了民主,給暴政登上舞台,盡攬權力。

1946年,捷克人在民主選舉中,投票讓共產黨上場,他們當時也沒想過,結果是兩代人活在專制下四十多年;直到1989年天鵝絨革命後,他們才能再嘗公平公正選舉的滋味。

今天發生的,明天不一定發生;現在擁有的,瞬間可以失去。帝王式出巡,大家有眼目睹,專制近在咫尺。今天我們仍能振臂一呼,自由發聲,不代表明天依然一樣。請珍惜,請捍衛,不要習慣、不要掉以輕心。

(《論暴政》之三)


Sunday, 17 May 2020

The Last Dignity of Parliament

/ Tajuddin Rasdi

我既不是政治学的学生,也不是学者,但我了解建设国家和公民神圣权利的基本概念。首先,为了让我们的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卡达山人、姆鲁人、巴瑶人、原住民和众多其他不同族群聚集在一起,成为一个家庭,我们需要一个称之为“国家”的地方。这个国家要想以一个家庭的方式生存下去,我们需要一个“家庭会议”,因此,我们需要召开“国会会议”。这个“国会会议”或“家庭会议”是做什么的?简单。我们称之为“长辈”或“领袖”或“村长”或你喜欢的其他称呼的人,一起坐下来交谈以解决冲突问题,为新国家或家庭的未来拟定计划,并寻求所有部落、种族、和社群的支持以实现共同利益。

所有的这些关键在于“互相交谈”和“互相咨询”或“互相提醒”或“互相建议”,以达成共识或多数意见。只有在内战或战争期间,才能暂停“家庭会议”的职责,并允许个人统治。在通讯系统仍然可以正常运作,且没有外来敌人的情况下,必须坐下来召开“家庭会议”并接受或提供咨询。

在此次的5月18日,这些家庭成员似乎将聚在一起聆听御词,然后回家。这不是召开家庭会议或国会会议。这是一名象征性的领袖召集国会议员并召开一场汇报会。在这个5月18日,当所有的国会议员来到名为“国会大厦”的大楼,舒适地坐在“国会的椅子”上,并得到官方提供的“国会口罩”以及“国会椰浆饭配仁当鸡”(给没有封斋的国会议员),并坐在一个叫做下议院的房间内聆听御词,这些在我的个人字典中,全都不叫做召开“国会会议”或“家庭会议”。如果我们送去的,叫做“长辈”或“领袖”的人民代议士不获准发言,这场会议不过就像是政府学校课堂里的老师要求学生必须像老鼠一样安静那样。这是一场没有尊严、没有意义、以及没有必要称之为召开“国会会议”,也不符合“家庭会议”的神圣职责的会议。这是一场汇报会,仅此而已。

我一直以身为大马人而感到骄傲,虽然在我过去30年的成人岁月里,我们的政治人物在国会里耍的把戏让住在大马的人也很难感到骄傲。无论一个种族或一个宗教组织的道德如何,无论他将自己视为这个国家的守护者或认为自己高于道德,并因此完全摧毁了我们称之为“马来西亚”的结构,我一直都为我们的国会议员能够不被拖出国会或被绑架以阻止他们出席国会发言而感到骄傲。此事从未发生过。虽然我曾听闻将议长抬出州立法议会,以及所谓的州立法议会现正召开新一轮“流氓会议”的一些有趣的故事,但我们神圣的国会从未发生过此事。

因此,来到了这个有着“2020年宏愿”的2020年,当我国应该成为一个文明成熟的先进囯时,一群叛变的国会议员摧毁了一个国家所需的纽带。国会已经不再是国家建设的最终粘合剂。当家庭会议被一群不负责任的公民骑劫时,我们不再是一个家庭。

如今,我要如何告诉我大学的学生,我们是一个有公民尊严的国家,我们拥有这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福祉有着个人责任,且必须为这片乾枯的土地而视死如归?我怎么能够告诉他们,是他们通过向他们所选的代议士提出劝告和建议,来制定这个国家的法律?我怎么能够告诉我们的孩子,在国会里,没有人可以凭藉他或她的财富,或他或她的家庭背景,而显得与众不同?我怎么能够对他们说,在国会里,国会议员神圣的声音将与数千选民的声音产生共鸣,从而让每个人都能享有这个国家的财富?

当这些教育不再有任何价值时,我还可以使用什么字眼来教学?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到了我们大马的海岸。它标志着许多人的民主和权利的死亡,并慢慢地走向了霸权的思想和理想。

2020年5月18日这一天,将标志着我们63年独立以来的最低点,我们的民主已死,我们不再是一个家庭。

https://www.sinchew.com.my/content/content_2273041.html
https://www.sinchew.com.my/content/content_2272668.html

Wednesday, 13 May 2020

《血統的原罪》之提醒

/ 莊仁傑

《天龍八部》是個人最愛的金庸長篇小說之一,其中蕭峰因為是契丹人血統而被冠上許多罪名,即使他為當時的漢人政權——宋國做了許多事。最後蕭峰雖然消弭宋遼之間的戰爭危機,但是卻『因血統而必須效忠某國』的概念,最後被迫自殺。

雖然這是小說內容,但是因血統入罪者在歷史上卻常常發生,從最輕微的歧視到驅逐,甚至到入獄和種族屠殺,所在多有。但是因為血統而受到迫害的,並非只限於長居於國家享有公民權的人,還包括了無端端被冠以某國公民身份的外國人。《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難者》就是一本說在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留學台灣的東南亞華裔公民如何因為血統而被打為白色恐怖的政治犯。

因言入罪

《血統的原罪》不是一本歷史著作,而是一本偏向報導文學的書。以陳欽生、陳水祥、鄔來、陳團保、蔡勝添等在1960和1970年代到台灣留學,但是卻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而「被」成為共產黨員、從事反政府宣傳的罪犯等等,進而變成了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其中最為荒繆的是,他們雖然有著馬來亞/馬來西亞、菲律賓、泰國等國籍,卻因為是華人而被國民政府視為是中國人,視他們是台灣國民而審問他們。即使馬來西亞等政府對此表達抗議,也沒辦法救出這些國民。

會有如此荒繆的情節,被人視為是台灣的國民,必須從清末的國籍法說起。當時清政府採取血統主義,認為只要有華人血統者都可成為中國國民(例如父親或母親如果是中國人,其後代即使出生在外國,也可成為中國人)。這國籍法也被中華民國繼承。雖然在二次大戰前的東南亞並沒造成多大問題,但是當東南亞各國獨立,當地華人擁有當地國籍,並且效忠對象也變成東南亞各國,而且也以外國人的身份到台灣留學,這些就成為問題,成為可以鑽的漏洞了。

陳欽生等人因為政府為了破案(或者領功和獎金)而被誣為共產黨員、或者因為對中共有所認識而被綁架來台隨後因文字入獄、或者因為與友人通信中批評政府而被捕等等。這些被誣賴和因言入罪的並非最糟糕,更可怕的是這些事件的背後還包括了因為台馬關係走下坡,於是這些人成為台灣政府向馬來西亞政府施壓的棋子。最令人髮指的是以他們的血統是華人為由,把他們的國籍改為中(華民)國。

雖然陳欽生等人在今日獲得平反,但是強調血統主義者仍然大行其道。曾經看到擁有馬來西亞國籍的華人說,因為馬來西亞華人的祖先來自閩粵,而必須要無條件接納現今中共政府所支持的民族主義和各種做法,並且必須要以中國人為榮等等。如果對中共政府有任何質疑或批評,則是大逆不道。可是實際上,不論拿著何國的護照,都擁有批評某國政府的權力,更別說血統和國籍、政府和國家,是完全兩碼事,可是在這些論述卻把它們參雜在一起。

《血統的原罪》所揭示的,就是當這種強調血統主義的思維去到極致,並且成為政府對待國民甚至外國人的工具的情況。也許今日許多人認為這不會發生,但是血統主義在今日一些地方不斷高漲,誰能確保歷史不會重演,甚至這些血統主義者成為自己所支持的事物的犧牲品?

因此,《血統的原罪》的可看之處,不只在揭露過去,也在今日提醒我們一個可能發生的未來。希望那未來永遠不會發生。

Friday, 8 May 2020

不必做英雄

/ 林沛理

今天重讀卡繆七十三年前發表的《瘟疫》(The Plague),已成一項抗疫儀式。卡繆的小說之中,《異鄉人》(The Stranger)才是我的至愛,《瘟疫》予我最深刻印象的,是它對「英雄氣質」(heroism)的理解。

現代人對英雄的想像往往來自通俗文化。比方說,電影的天職是娛樂大眾,在它塑造的幻想天地,普通人也可以當英雄。然而我們活在一個說大話和誇海口的世界,在這個什麼都超額和過度的年代(the Age of Excess),英雄也逃不了被「加強」、「加大」和「加碼」的命運。今日最受歡迎的電影賣的不再是「常人英雄主義」,而是「超級英雄主義」(superheroism)。

「超級英雄」是個矛盾詞,英雄值得景仰,不是因為他們本來就異於常人,而是因為他們雖是常人卻能克服常人的恐懼、怯懦和自私,做出種種令人嘆服之舉。換言之,英雄本來是常人,超凡的是他們的勇氣和犧牲,不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與眾不同。

這正是卡繆在《瘟疫》為英雄下的定義:見義勇為的普通人就是英雄(Heroes are ordinary people doing extraordinary things out of simple decency)。在小說中對抗瘟疫的抗爭者就是這樣的人。抗爭者隊伍的骨幹成員格蘭(Grand,英文有雄偉、堂皇的意思)是個平凡不過的低級公務員,他想留住要離開的妻子卻開不了口,想寫小說卻無法下筆。

領袖賴斯(Rieux)是醫生,視抗疫為履行職責。他相信,抗疫不是英勇行為,只是做正當、應該做的事情。他說:「在當時的情況下,加入抗疫大軍沒有什麼特別,不加入才奇怪。親眼目睹疫症帶來的苦難,只有瘋漢、瞎子和傻瓜才會選擇不作為。」

這是《瘟疫》的道德教訓,也是卡繆對世人的忠告:不必做英雄,只要不做瘋漢、瞎子和傻瓜就可以。

Wednesday, 6 May 2020

我們與惡的距離

若當我們成為事件中的當事人,不論是被害者或加害者,只要加入情緒的拉扯,都會出現盲點。

我們與惡的距離》是近來朋友間討論度最高的劇,除強大的演員陣容外,劇情以台灣過去曾發生的兩起重大無差別殺人案為原型改寫,探討事件後續發酵在社會上的種種層面。

這部劇節奏明快,但觀賞時心情卻是沉重的。劇情緊扣被害人、加害者與家屬;律師、媒體與醫生,各個角色的對白情節,因彼此的立場不同,激盪出善與惡間的灰色地帶。究竟何為善惡?很多細節值得深思。

「換位思考」就是英文中常出現的「critical thinking」,並不是因為英文中有一個類似criticize(批評)的字,這件事情就絕對跟批判有關。

事實上,批判性思考是指有能力把事情的本質思考透徹,且非常理性地的去理解人、瞭解事情緣由。

但從劇情中能了解到,若當我們成為事件中的當事人,不論是被害者或加害者,只要加入情緒的拉扯,都會出現盲點,以致無法辨別自己的思考與行為是否確實理性客觀。

以下是我自己看過劇後,認為值得提出來與大家一起思考的部分:

1. 宋喬安內心的兩種聲音

宋喬安身為資深媒體人,同時是電影院槍擊案受害者的家屬,兒子天彥在看電影中身亡,後來在工作中巧遇兇手的妹妹李大芝,一開始雖然欣賞她的理想。

但在發現她是加害者家屬後,無法再一起共事,甚至派自家記者跟拍李大芝一家人,引起一連串的風暴,被李大芝哭著控訴:「你們殺的人,沒有比我哥少。」

而劇情進入尾聲時,宋喬安對李家人說:「其實我心裡有兩種聲音,一是希望你們家庭永遠活得不快樂,二,其實我知道你們也是受害者。」

這兩種心情,都對,也都不對。一個從受害者本身的視角出發,另一個則是站在中立的角度。

人本身的矛盾,都源於自己內心的聲音太多,而無法從中取得平衡,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實的自我?一命抵一命,但殺人犯在交換自己的命之前,他是否也有基本的人權需要被理解?

2. 王赦對事業有理想抱負,卻讓自己的家人擔心受怕?

王赦因自小在育幼院長大,對弱勢族群充滿了同理心,一直想挖掘更多人性與真相的辯護律師,但這群弱勢者在一般人眼中卻是變態、殺人犯與神經病。

他因為身為這群人的辯護律師,而導致有身孕的太太在網路媒體上不斷受到網民的攻擊與不諒解,甚至連岳父母都覺得是他虧待自己的太太,才導致太太早產,自己兒子過世。

於是他試圖改變,只接那些有錢賺的案子,但在太太眼中,他卻失去了追求理想的光芒。

每個人一出生手中握有的籌碼註定不同,因為同情外人,而損害自己家人的人生安危到底對不對?為保護家人安全、經濟收入穩定,卻失去對理想的熱情,每天如行屍走肉般工作,還讓更多受害者再度受傷害,這樣又是正確的嗎?

有人說:平衡點才是人生的致高點,因為平衡點永遠都達不到,我們永遠都在追求它。

3. 應思聰的思覺失調症,是他的錯還是輿論的錯?

劇中應思聰因工作失意、女友輕生,加上從小被媽媽拋棄缺乏愛,雖投靠姐姐,內心卻缺乏安全感。罹患思覺失調症的他,常常聽到腦袋中有一些聲音,但無法辨識到底是誰在跟他說話,所以做出極端的行為。

不管是天生的基因,還是社會附加給他的壓力導致病症加劇,這責任要歸咎於誰?生病有沒有罪?如果有,那癌症或長期慢性病的病患是否也需被隔離處罰?還是只有精神疾病患者犯的錯才是錯?若輿論帶給精神疾病患者無形的傷害,發話者是不是也需要受刑?

人世間太多事情沒有絕對的是跟非,而是每個人立場跟角度都不同。世界上真的存在完全理性與永遠能保持中立的人嗎?

我們必須承認,「人」的能力真的很有限,我們不是神。事情都不複雜,其實最複雜的是人,因為人是感性,有思緒的動物。

我們身上所有的刻板印象、所有標籤有沒有其他詮釋的角度?其實透過《惡》劇,我們也看到了,都有!

我們與惡的距離》除了對社會大眾進行一場集體的心理治療,同時也試圖刺激觀眾的思考-----

有時我們在追求自己認為的正義時,是否傷害到別人?

除了觀看媒體的報導跟著評斷之外,我們有沒有收集資訊、查證,並且整合的能力?

我們有沒有站在所有當事人的角度去思考的能力?

除了以收視率支持《惡》劇之外,我想這是導演、編劇與製作團隊想要點醒社會大眾、帶給大家不同啟發的地方。

12 個關於劇情的英文單字:

●Critical thinking 批判性思考;換位思考
●Stereotyping 標籤
●Observation 觀察力
●Emotional 情緒化
●Rational 理性的
●Bias 偏見
●Judgmental 批判的
●dealistic 理想主義的
●Trauma 創傷
●Victim 被害者
●Penetrator 加害者
●Death penalty 死刑

Madeleine/說世界的語言,圓自己的夢想

紐約出生,高中回台,臺大畢業。17歲開始從事成人教育。發現國際化是台灣人的渴望,邊緣化是台灣的人隱憂,成立「以熙國際」教育機構,以英語表達力為主,配上不同專業訓練,助台灣人站上國際舞台。 身為華裔台灣人,從事服務中,體悟中西文化衝,了解女性因環境以及社會框架受到的限制。在教育服務之餘,不斷分享自己理念,用自身經歷啓發更多亞洲的女性。

Wednesday, 29 April 2020

The Little Book of Stoicism

/ 一流人 

「從價值小的東西開始:一點撒出的油,一點被偷走的葡萄酒。不斷告訴自己:『用這麼一點小代價,我買到了心靈的寧靜平和。』」        ——愛比克泰德

(本文摘自《斯多葛生活哲學55個練習》一書,以下為摘文。)


這是我最喜歡的斯多葛主張之一。

“我因此買到了寧靜。”

這句子不知多少次讓我免掉了生氣發火。我們有多少次為芝麻小事發怒?我們有多少次為了屁一樣微不足道的事抓狂?

我們讓小事激怒我們,而隨之而來的行動又惹得別人發火,等等。斯多葛派即使在風暴中都要保持冷靜,然而我們只為了室友忘了洗碗、馬桶沒沖乾淨或者沒有分擔他的家務就氣瘋了。

事情顯然不必如此。在你為任何惹得你怒火中燒的事情作出反應之前,告訴自己:「我因此買到了寧靜。」然後笑笑,把該做的事做完,繼續過你的日子。

船過水無痕。你很快就會了解,經常激怒你的那些小事根本不值得你費心。只要把你內心升起的任何感覺忍住,然後繼續往前。這會讓你省去不少神經緊張和精力。

主要的挑戰是:我們必須在第一時間意識到心中湧現的感覺。因此我們必須能夠介入刺激物和機械性反應之間的空隙。一旦我們進入那道缺口,我們必須具備自律,以便真正買到寧靜,完全不反應。

你能夠買到寧靜的次數愈多,事情就愈容易。接下來,即使在較具挑戰性的情況下你都能買到寧靜。

馬桶沒沖乾淨很容易,只要花幾秒鐘清洗就是了。妳的白色裙裝上的紅酒污漬也容易,只不過是一件裙裝。你最愛的球隊在最後關頭被追平,也還可以忍受,畢竟只是一場球賽。遭到男友背叛就比較棘手了,因為會悲傷憤怒好一陣子。

重點是,你愈是練習買寧靜心法,就會愈來愈熟練。到最後你將能夠在煉獄之中買到寧靜。

最終,這可以歸結到一個斯多葛理念,就是讓我們心煩的不是事件,而是我們對事件的評斷。如果我們認知到自己的力量,並且把足夠的覺知和自律帶入棘手的狀況,那麼我們終將成為一個擁有情緒復原力、堅定不移的人。

如果這是你想走的道路,問自己:「我在哪些情況下可以經常買到寧靜?」

Monday, 27 April 2020

疫境沉思

/ 林沛理

「一九一零年十二月左右,人性起了變化」(On or about December 1911 human character changed)。這是英國作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 常被引用的一句話,所指的是藝術和文學的現代主義(Modernism)如何改變人類對自己的理解和世界的認知。

如果說二零二零年上旬,人性也起了變化,那是因為新型肺炎不僅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也讓他們對身處的社會多了一層前所未有的認識。問題是當制度和現實展現它們的真面目,我們是否願意面對。在契訶夫(Anton Chekhov)的《櫻桃園》(The Cherry Orchard),女主角為逃避俄國大革命帶來的巨變逃到巴黎,在當地用醉生夢死的生活拒絕面對丈夫和兒子離世以及家道中落的事實。朋友勸她面對現實,她反問「什麼現實」(what truth)。

「What truth」是一種我們在疫情下不得不審視和反思的生活態度。去年底,哈佛大學教授萊伯(Jill Lepore)用八百頁的篇幅,寫下美國建立奴隸制度與屠殺原住民的血淋淋的立國過程。書名是擲地有聲的兩個字「These Truths」(這些事實),也是對「What truth」作為生活態度的最有力回應。

以美國和香港為例,表面上繁榮富庶,但原來那麼多人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經濟的正常運作停頓一兩個月,就會讓他們陷入困境,像正在撞向冰山的船隻要發出求救信號。即使是所謂中產階級,也只是靠一種「虛假的安全感」(false sense of security)不知不覺地生存下去。這種安全感紮根於浮沙幻影,其實是用來告訴別人和強迫自己相信的「救命的謊言」(saving lie)。

新型肺炎病毒出現之前,世界似乎已被社交媒體聯繫起來。到今天我們恍然大悟,原來人與人之間的真正聯繫必須有身體的接觸,至少要有眼神的交流,才算是「貨真價實」(authentic)。人與人的交往是「全接觸的運動」(full-contact sport),而不是放在社交媒體上用來炫耀或讓人評頭品足的「觀賞性項目」(spectator sport)。自我隔離的生活難受,多了時間上社交媒體也無濟於事,我們渴望卻沒法與人親近的「肌膚之餓」(skin hunger)不會因此得到緩解。

的確,一個人的表情、笑容、聲音和有形的存在(physical presence)不可替代,一如那份來自身體接觸的親密總是無價的。這是現代人遺忘了的常識。一百五十年前電話面世,它帶來的震撼和革命性改變不下於今日的智能手機、社交媒體和互聯網通訊。發明電話機的是有「最偉大的加拿大人」之稱的貝爾(Alexander Graham Bell),他用第一台可用的電話機所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他的助手華生說:「過來吧,我想見你」(Come over, I want to see you)。

這既是溫馨提示,也是當頭棒喝——電子通訊不管多麼發達,也永遠取代不了人與人的直接會面、接觸和交往。「I want to see you」是最原始也是最人性的渴望,現代人情願上網也不想見人是捨本逐末,我們選擇用「表情符號」(emoji)來溝通更是一種人格發展和表達能力的退化。

自由主義思想家伯林(Isiah Berlin)認為,與民族主義相對的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令「我們最人性的一面層層剝落」(the shedding of all that makes us most human)。智能電話、社交媒體和通訊軟件是否也令「我們最人性的一面層層剝落」,值得深思。

https://www.yzzk.com/article/details/新思維及其他專欄/2020-17/1587611141792/疫境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