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2 March 2021

愛國之道

/ 林沛理


愛國不是愛己,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像愛書、愛藝術和愛美食一樣,是「需要培養的嚐好」(acquired taste)。這樣說也許政治不正確,卻是事實。我們不應只談愛國而不談愛國之道。愛國之道遠遠超過一般人理解的所謂愛國教育。法國前總統戴高樂說,政治太重要,不只是政客的事情(Politics is too serious a matter to be left to the politicians)。同樣道理,愛國主義太重要,不只是教育工作者的事情(Patriotism is too serious a matter to be left to the educators)。

有謂最能證明愛存在的是信任(The best proof of love is trust)。果真如此,「持卡愛國者」(card-carrying patriots,指能夠隨時證明其愛國者身份的人士)的首要條件是對國家信任。「不要問,只要信」是愛國者的座右銘,可是,信任是要贏取和獲得的(Trust must be earned),它往往取決於某些條件。我們信任某人,因為某人值得信任。六十年前,美國總統甘迺迪在就職演說的當頭棒喝——「不要問國家可以為你做什麼,問自己可以為國家做什麼」(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也可以被扭轉過來,做人民用來鞭策國家的當頭棒喝——「不要問你對我有多信任,問自己是否值得信任」。

何謂愛國?前美國總統特朗普是眾所周知的「白人至上主義者」(white supremacist),他所指的愛國者,一如納粹德國領袖希特勒口中的愛國者,其實是民族主義者和種族主義者。極端愛國主義(jingoism)不只視自己固有、與生俱來的優越性(inherent superiority)為理所當然,並且視其他民族的劣等性和下等性為與生俱來和無法改變(inherent inferiority)。

耶魯大學政治系教授史密斯(Steven B. Smith)在新書《在極端的年代重奪愛國主義》(Reclaiming Patriotism in an Age of Extremes)指出,美國人的愛國主義有感情用事的成分,但整體而言是是經大腦、講理智的。比方說,美國人是「以文為本」的民族(a people of texts)。《美國憲法》、《獨立宣言》、林肯的《蓋茲堡演說》(Gettysburg Address)、馬丁路德金的《伯明翰獄中書信》(Letter from a Birmingham Jail)等關鍵文本塑造了美國人的自我形象,並為他們建立了一套「共同的價值觀」(shared values)。

美國人也是一個會「跟自己說故事」的民族(a people that tells themselves stories)。他們告訴自己,美國人與眾不同(所謂「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南征北討、攻城掠地是他們的「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

在他們眼中,美國不只是一塊土地,還是一個要完成的任務(not just a land but also a project)。他們常常掛在嘴邊的民主、人人平等、包容、開放、白手興家和美國夢,已嵌入美國人的文化身份和自我形象。久而久之,世人也帶著這樣的「有色眼鏡」看美國,忘記了這些概念、想像和描述的虛構和欺騙性本質(fictional and deceptive nature)。

生前任教麻省理工學院的漢學家白魯恂(Lucian Pye)說過,中國是文明社會多於民族國家(China is a civilization pretending to be a nation-state)。的確,中國的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非年輕的美國可比;但今日的中國稱得上是「以文為本」的民族嗎?《論語》、《道德經》以至《三民主義》、《共產黨宣言》如何塑造中國人的文化身份和民族想像?我們懂得跟自己說故事嗎?我們給自己說的故事能打動人心嗎?

香港在回歸前曾被殖民統治一百五十五年,要他們「忽然愛國」是強人所難。這是推行「愛國者治港」的最大挑戰。

https://www.yzzk.com/article/details/新思維及其他專欄/2021-11/1615433808094/愛國之道

Thursday, 11 March 2021

法國歷史教師遭極端伊斯蘭分子斬首案情大逆轉

去(2020)年10月遭到極端伊斯蘭份子斬首殺害的法國教師塞繆爾・帕蒂(Samuel Paty)一案,目前出現驚人的發展。目前的調查顯示,這起悲劇起因於一名13歲女學生因為害怕觸怒父親,掩蓋自己翹課行為所捏造的謊言。

《獨立報》報導,這名13歲的女學生最初聲稱,帕蒂要求穆斯林學生離開教室,然後他在課堂上向孩子們展示了「先知赤裸的照片」。由於先知穆罕默德的視覺描繪在伊斯蘭教中是被禁止的,甚至在某些國家中,褻瀆先知等於褻瀆神靈。這位女學生聲稱他為此向帕蒂表示憤怒,卻反而遭到停學兩天的處分。

然而《獨立報》引述法國《巴黎人報》的報導,調查結果顯示這名女學生之所以遭到停學兩天的處分,是因為他之前頻繁翹課,而且這個處分在帕蒂上該堂課的前一天就已經下達。這名女學生之所以說謊,是因為他害怕他的父親知道自己是因為翹課才被停學。

後續發生了什麼事?

《il Post》報導,這個女孩的父親,來自摩洛哥的布拉罕・奇尼娜(Brahim Chnina),在聽完女兒的故事後,在Facebook上發布了一段影片,譴責帕蒂的行為,要求學校將他開除。後來他發表了第二篇文章,指控帕蒂對穆斯林的「歧視」。指責他在課堂上散佈「色情圖片」並營造了仇視伊斯蘭的氣氛。

在接下來幾天,影片開始在社交網絡上大量傳播,被車臣裔的18歲伊斯蘭極端份子安佐洛夫(Abdullakh Anzorov)看到。2020年10月16日,安佐洛夫去了帕蒂的學校附近埋伏,然後用刀將他斬首。不久之後,警察到場殺死了仍在附近徘徊並用刀子威脅警察的安佐洛夫。

在承認說謊之前,這名女學生的證詞就漏洞百出

《BBC》報導,在事件發生後,該女學生有關帕蒂課堂上的描述也被證明是扭曲事實。事實上帕蒂是在警告學生,他將要展示穆罕默德的畫像。他說,任何認為自己可能會感到這冒犯的人,都可以閉上眼睛或是暫時到走廊避開。

後來那名女學生又對媒體表示他沒有直接看到圖片,是班上另一名女學生給他看的。當時該女學生的律師姆貝科・塔布拉(Mbeko Tabula)告訴《法新社》:「她撒謊是因為她感到為難,因為同學要求她當(其他穆斯林同學的)發言人。」

這起案件對法國社會的影響


《CTVNews》報導,目前女學生的父親布拉罕,與另一名在網路上散播指控帕蒂影片的伊斯蘭教士被控謀殺罪,正在法院進行審理;而這名女學生也將遭遇毀謗罪的起訴。

這起事件震驚了法國,並引發了有關言論自由、大量穆斯林人口該如何融入法國社會,以及社交媒體煽動仇恨的作用等辯論。 目前法國的國會也正在草擬一項法案,規定未來在網路公開公務員的個資,將成為犯罪行為。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48239

Sunday, 7 March 2021

這房間,封塵七十年

/  區家麟

這個會議室,封塵七十多年,至今仍是緬甸人禁地。據說,緬甸軍方害怕人民聚集悼念昂山將軍,會議室所在的整個殖民地舊政府總部,廢棄大半世紀。

這裡是緬甸國父昂山將軍一九四七年與另外六名部長被刺殺之地,當年他三十二歲。昂山是仰光大學爭取獨立的學運領袖,二戰時曾投靠日本打擊英軍,後倒戈並與英國達成獨立協議;昂山於選舉中大比數勝出,尚未就任,遭政敵開槍殺死,新政府主要官員被一舉殲滅,緬甸從此埋下軍人獨裁伏線,政治經濟冰封七十多年。民主會倒退,自由非必然,有些時日、有些國度,有些人,一輩子都見不到。

一次偶然機會,參觀了緬甸仰光這幢英殖時代建築,昂山被刺殺的房間仍保留原狀,從玻璃窗外窺探,桌椅雜物已移走,地氈上的暗紅色,彷彿依然吸吮着當天的血。當年昂山與幕僚在此商討治國大計時,遭武裝分子闖入亂槍掃射,改變了緬甸國運。

軍人統治有幾荒唐,舊文談過些小笑話,例如市場的古董攤還找得到強人奈溫時代發行的45與90元面額鈔票,標奇立異,考你心算,以「九」作倍數的鈔票,簡直是數學奇才?無他,獨裁者迷信,認為「九」是自己的幸運數字,連軍政府當年定義少數民族,數目也訂為135個 (劃分少數民族從來沒有客觀標準),相傳也是因為這三個數字加起來是「九」。一堆惡勢力的獨裁,整個國家一同陪葬。

如果,當年暗殺沒有發生,這位曾經接受民主洗禮、又得人民愛戴的年輕軍事強人,能否化解派系矛盾與消弭民族衝突?或最少能為國家打下穩固基礎,不需再踏上與民為敵,不需以國家安全之名禁網禁言、開槍鎮壓的獨裁老路?

悲劇又再重演,歷史從來沒有如果;每個人,都被縛在命運戰車上前行。

分別是,有些獨裁政權,七十年過去,仍然只懂開槍殺人。

另有些獨裁政權,七十年過去,他們進步了,學懂了用法律殺人。

https://www.thestandnews.com/international/這房間-封塵七十年/

Friday, 5 March 2021

此心安處是吾家

/ 李怡


我很早就從歷史和文學閱讀中發現:歷史除了人名和年代是真的之外,其他都是假的;小說除了人名和年代是假的之外,其他都是真的。

這也許是極而言之的說法。不是作研究,而是憑感覺。讀歷史未必能鑑古知今,要洞悉真相,多讀小說或看影劇會有幫助。魯迅翻譯日本廚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提到「為政者總該深解文藝……但和中國現在的政客官僚們講論此事,卻是對牛彈琴。」與100年前的「現在」相比,此時的「現在」若有改變,恐怕也是倒退的改變吧。因為愛讀文藝作品,從中吸取不少思緒,就融入對時政的評論中。120年前的俄國托爾斯泰小說《復活》中的一節,最近又再想起來。貴族聶赫留朵夫,受良心責備,陪同他年輕時姦污後拋棄的罪犯卡秋莎,去西伯利亞流放,途中長期與各種囚犯接觸,他總括當時俄國的囚犯不外是四種人:第一種人是本身沒有犯罪,純然是法庭錯誤判決的犧牲者;第二種人是幾乎任何人處在他們的境況下都會犯罪的人,比如面對不公平待遇而盛怒下的暴力;第三種人是確實犯了罪,但相對於他犯的罪,社會對他犯的罪卻大得多;而最令人欷歔的是第四種人,他們之所以被判有罪,只不過因為他們的道德比其他人高尚,這些人就是政治犯。

這樣悲憫的概括,相信在任何學術著作或理論分析中都看不到,而我們卻不能不承認它確實反映了社會真實。其中的政治犯,是所有民主國家都不存在,而只有專制政權才有的罪犯類別。政治犯不是為個人私利犯罪,而是為公眾權利發聲,或為體現公民應有權利而行動的人。在自由和人民權利受壓制的情況下,多數人啞忍,明哲保身,而政治犯選擇挺身而出。他們不僅因此遭受苦難,甚至還會受到保持沉默者的埋怨甚至攻擊。當然,政治犯中一些人的本身行為,固然有可議之處,就人格來說也不無瑕疵。你可以不贊成他們的行為,但作為政治犯的整體,確實如托翁所言,被治罪只是因為他們的道德在社會平均水準之上。

如果道德高尚成為被治罪的原因,那麼這地方的走向就是道德淪喪。

托翁說:「在俄國,一個正直的人的唯一出路就是監獄。」難道沒有進監獄的就都不是「正直的人」嗎?面對社會沉淪,聰明人,對社會出現政治犯感到無關痛癢的人,保持沉默的人,很難說是「正直的人」吧。

社會上讓人們看到大批道德高尚、看上去也都是善良無辜的人,被送上法庭監獄;Bao Choy在fb上講她上午旁聽白衣人襲擊案,下午去旁聽47人被控案,看到「兩個法庭,兩個世界」。

兩個世界暫時共存,趨勢則肯定是前一個世界向後一個世界過渡。

我想到五年多前李嘉誠回應大陸媒體攻擊他「撤資」,說他「不愛國」,引用了蘇軾和白居易的詩:「此心安處是吾家(鄉)」,以及「我身(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兩句詩都略有錯引,但也許是故意,因為此時此地,「吾家」比「吾鄉」更貼切,「我身」也比「我生」更能突出心安是現時選擇歸處的基本要求。

心安是吾家,心安是歸處。心安起碼有兩個因素:人身安全和自由。能夠撤資的地方才讓人安心投資,能夠離開的地方才讓人安心進入。作家柏楊在離開大陸居台灣30多年後,80年代重遊大陸故里,在記此行的書封面上寫:「大陸可愛,台灣可戀,有自由的地方就是家園。」這是他的心聲,也含有對掌權者的勸喻:只有讓人民享有自由,感到心安,人民才會把這片土地當家園。

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10305/IRTEIVVOL5CZBB2AJH5BHH7DL4/?fbclid=IwAR2XXxdMZyXsb9LKvfDkpwbbHYQP8sGurYfQ7UHWA4Pi4sbJKH5bdLgYn1s

Monday, 1 March 2021

危懼時代

/ 龍應台


我是在20世紀的八十年代後半變成母親的。

安德烈出生的1985年,世界還在冷戰時期。中東常有爆炸攻擊,蘇聯在測試核爆,雷根二度當選、戈巴契夫出任總書記。兩人在這一年,初次會面。

飛力普出生在人們的歡呼聲中——柏林圍牆被踩破了,緊接著蘇聯帝國解體,「鐵幕」後的東歐一一開放,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長達四十年的冷戰結束。

我就在相信進步、支持自由主義信念的樂觀氛圍中養小孩。

龍應台基金會的幾個工作人員,是21世紀頭十年、二十年做了母親的。

「我們怎麼養孩子呢?」年輕的母親們問,「未來如此難測,以色列的Harari 認為,現在學校所教的,大致對未來都是無用的,那我們怎麼教孩子呢?」

2015年,上百家全球頂尖人工智慧科技公司、數千位AI研發專家,給聯合國發出一個公開信。懂行的他們非常憂慮AI武器變成強國軍備競賽。他們說,AI武器比核武可怕,因為它不需要昂貴的原物料,遲早會變成大獨裁者用來侵略他國、控制本國的科技霸權手段。AI武器最適合暗殺、恐攻、種族滅絕....

2018年,谷歌突然爆發離職潮,原因被披揭露了,原來,谷歌領導層準備和美國國防部合作,開發技術,使無人機可以更精準地鎖定攻擊對象。這些工程師認為,他們的智慧技術不應該被拿來殺人。谷歌最後退出國防部的計畫。

2019年,普丁宣布「超高音速」武器研發、實測成功。這是可以不被偵測的攻擊系統。中國也有東風17,而且在全力推動科技武器研發,美國在2021年剛剛撥出大筆經費,試圖在AI武器後來居上。

高科技進入武器,成為全新的軍備叢林戰。2015年所憂慮的,已經發生了。未來的戰爭,不是殺人見血的一戰、二戰可以比擬的,未來的戰場,比冷戰還深不可測。

2021的年輕父親母親們,不會在「相信進步、支持自由主義信念」的「樂觀情緒」中養大孩子了。

面對「危懼」的未來,多一點了解,或許是必要的......

https://www.facebook.com/%E9%BE%8D%E6%87%89%E5%8F%B0-Lung-Yingtai-1388668931448060/

Monday, 22 February 2021

說抄襲

/ 區家麟


在學術界,抄襲是死罪。曾有學生問,抄幾多才叫做抄襲?抄別人的框架、概念都是抄,抄一段固然算是抄,半段呢?兩句呢?一句呢?相信大部分學界中人會說,抄一句也是抄,但天下文章一大抄,我們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世界,抄錄別人文字沒有問題,廣傳金句精句,造福世人,功德無量,但要標明出處,不能盜用,否則就是剽竊。

嚴謹的學術文章,有時附註甚長,一本書有幾十頁附註等閒事,增加重量,又浪費紙張;但代表着論述嚴謹有據,承先啟後,變成學術文章必不可少的儀式。

報章的論壇與專欄方塊文章又如何?一般較嚴肅的論說文,若引別人觀點金句、或別人心力勞動成果所得,理應要表明出處。有一次媒體上寫了篇長文,要解釋觀點出處,但這觀點不算驚天動地,而且文中只是略為一提,於是用附註方式說明,免影響文氣;怎料編輯可能因篇幅問題把附註全刪,筆者甚覺不好意思,因為不尊重原作者,也恐怕別人誤會是抄襲。換個角度說,有時引錄出處不過是抄襲之後一個坦白招認的自保免麻煩的方式。

寫專欄文章,往往更講求行文流暢、易讀、精要,但引錄出處同樣需要。例如談及某些驚人數據、或離奇事實,非人所皆知又有根據的事,宜標明出處,目標在增加文章說服力,也讓有興趣的讀者有據可追;若某些別人的觀點你不同意、你要批判,當然會清楚說明出處,甚至說明語境,以示沒有屈人;同理,若某些文章很有意思,你要長篇引用,甚至作為文章主線,也應明示出處,這是對原創者的基本尊重,我以為是常識。

當然,有時專欄文章閑話家常,或某些說法已經難以確定起源,也可以「網友說」、「朋友說」、「聽說」等簡單字眼,表明非自己原創。當然,為了行文流暢,很多理應眾所周知的名句,就不需指明出處,例如本文首段提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類似說法,不一定要引述牛頓,談到「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毋須次次召喚毛澤東,寫到「真理部」、「無知就是力量」等詞句,也未必需要每次煞有介事抬出歐威爾,不只破壞文氣,有時更予人拋書包感覺。

在資訊海嘯的年代,縱使引述別人觀點,重要概念要捉得緊,讓讀者觸類旁通,也要一番努力;若能過濾要點,再連結作者本人的識見、經驗與研究,與現實連繫,點連結成線,新觀點自能激蕩爆發,新知識由此產生。

https://aukalun.blogspot.com/2021/02/blog-post_21.html

Saturday, 20 February 2021

管仲怎麼報答鮑叔牙

春秋時期,所謂五霸之首的齊桓公,便是秦漢以後兩千年來,大多數創業帝王的樣板。但不管是那種版本,也都會影響他們所建立的王朝文化歷史幾百年,直到如今。無論你從唯物史觀、唯心史觀或其他角度來看,始終錯綜複雜,講得不會透徹清楚,豈不玄哉!

現在先讓我們來看史稱齊桓公的小白這位老兄吧!他天生是一個諸侯王的少子,照現在人用西方文化的習慣稱呼,在他少年的時期,當然是一個白馬王子。他本來就習慣於豪華奢侈的生活,尤其是他的稟賦個性,凡與「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及六欲有關的「吃、喝、玩、樂」、「嫖、賭、招、搖」,可以說無所不為、無所不會。即使他自己不會,旁邊左右跟隨他的人,為了討好他,也勢必引誘他學會。何況他自己又聰明,又敢作敢為,當然會養成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根本談不上什麼「知止而後有定」,乃至「意誠、心正、身脩」一類的戒條式的學養了。因此,他就變成一個貪玩、貪吃、酗酒、好色、亂倫等惡性重大的世家公子。

但他在心理意識上,會不會有煩惱、有憂患、有悲哀呢?那當然是有的。尤其在王室家族的家庭矛盾、權位爭奪的利害鬥爭上,隨時都有煩惱迫人而來。但好在他是一個嗜酒如命的人,平常大多都活在醉夢之間,正如莊子所說:「酒醉則神全。」貪杯耽酒,有時如有道之士的修養一樣,容易忘身忘物。

「小白齊桓公」,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人物,他之所以會成為歷史上的名王,第一,他具有天生王子的身份,在當時社會政治的大環境中,有了機會,自然是有資格登位稱王的。管仲、鮑叔牙縱有帝王之才,在當時的社會政治上,是決不可能自立為王的。第二,他在個人的私生活上,雖然壞習慣的惡性很大,但對於處理大事的關節眼上,他能夠識人、用人、信任人。而且還有一個關鍵性的特長,遇事反應靈敏,決斷果敢。這兩點,正是管仲所希望找到的一個好老闆。第三,他天生有四十年成為名王的好運,碰上鮑叔牙和管仲。

管仲怎麼報答鮑叔牙

如果因人論事,可以說,使齊桓公在春秋時期成功霸業的是鮑叔牙。使管仲能輔助齊桓公而大展才能,成為千古名臣的,也是鮑叔牙。管仲能還報鮑叔牙的,就是臨死以前,堅持吩咐齊桓公不可以叫鮑叔牙繼任他的相位。因為管仲知道他死了,齊桓公也就完了,如果叫鮑叔牙繼承相位,一定死於非命,那他就對不起一生的真正知己了。

大家讀歷史,都知道千古以來,最好朋友的知己交情,都稱讚「管鮑之交」,有通財之義。其實,還都是向錢看的話,根本不懂「管鮑之交」的要點。我們且看鮑叔牙開始推辭相位,力薦管仲的話說:

「臣之所不若(管)夷吾者五:寬惠柔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於百姓,弗若也。制禮義可法於四方,弗若也。執枹鼓立於軍門,使百姓加勇焉,弗若也。」

齊桓公聽了,就放棄仇視管仲的心結。甚至,聽到魯國把他綁起送回來,就親自出郊來迎接他。但管仲臨死前對齊桓公怎樣說呢!

「鮑叔,君子也。千乘之國,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雖然,不可以為政,其為人也,好善而惡惡已甚,見一惡,終身不忘。」

這就是「管鮑之交」的知己明言,他不希望自己死後,把鮑叔牙一條命送到小人手裡的用心了。

恭錄自南懷瑾老師講述《原本大學微言(下)》╱ p. 174
#南懷瑾老師十方禪林